一路无话。
我妈紧紧抱着那个并不算鼓囊的旅行袋,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不断掠过的街道,脸色依旧苍白。我坐在她旁边,身体僵硬,手指死死抠着座椅的边缘。
车窗外的世界,喧闹的市声、斑斓的招牌、行走的人群,都成了一幅与我无关的、流动的模糊背景。耳朵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我不敢问我妈更多细节,怕那个答案我承受不起,也不敢深想“受伤”这两个字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老顾的样子:他穿着军装挺拔的模样,他皱眉看报纸的模样,他把我高高举起时大笑的模样……最后,却定格在想象中他苍白虚弱躺在病床上的画面。
那辆吉普车,正载着我们,朝着那个未知的、令人恐惧的画面飞驰而去。那条通往军区医院的路,在我十七岁的记忆里,从未显得如此漫长,又如此冰冷。
而那个被我写在日记最深处、赌气般想要证明给他看的“清华国防生”的梦想,在那一刻,忽然轻飘得像一粒尘埃,被车窗缝隙里灌进来的、带着消毒水气息的风,吹得无影无踪。
吉普车驶入军区总院,森严的门岗、笔直的道路、规整的楼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有别于普通医院的肃静与冷冽。
年轻的司机熟门熟路,将我们径直带到了住院部楼下。一位佩戴中校军衔、面容沉稳的干部已等在那里,是老顾团里的政委。
“嫂子,小飞,你们来了。”政委迎上前,简短握手,语气沉重里带着安抚,“顾团长正在病房。医生要跟你们谈谈情况,请跟我来。”
我们被引到医生办公室。主治医生是位五十来岁的军医,眼神锐利,言语清晰。
“顾一野同志的家属?”他示意我们坐下,翻开病历,“首先请你们放心,他在这次演习中受的外伤,主要是左臂和肋部的软组织挫伤和几处浅表划伤,不算严重,清创缝合后恢复情况良好。”
我妈紧绷的肩膀略微松了半分,但医生的语气旋即一转。
“但是,我们通过全面的入院检查,发现他的身体状况存在比较突出的问题。他有慢性的胃部炎症,胃黏膜状况不理想,这与饮食长期不规律有直接关系。同时,血液检查显示他有中度贫血,营养指标多项偏低。更重要的是,”医生推了推眼镜,眉头微蹙,“他入院时就有低烧,肺部听诊有湿啰音,CT检查证实,他之前感冒引发的肺炎根本没有痊愈,一直在带病工作,现在有复发和加重的趋势。”
医生抬起头,目光扫过我和我妈:“外伤只是诱因和表象。根本问题在于他长期处于高负荷工作状态,严重休息不足,营养跟不上,免疫力下降。感冒没好就投入高强度演习,身体透支到了临界点。这次外伤,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现在的身体底子很虚,急需系统性治疗和一段时间的静养恢复,不能再有任何大意。”
我妈听着,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她不住地点头,又像在摇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医生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里积压了太久的担忧和画面。
那些老顾深夜归来时疲惫的眉眼,餐桌上总是来不及动就凉了的饭菜,电话里匆匆一句“今晚不回来,别等了”,还有他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原来所有的迹象,早已拼凑出一张身体拉响的警报图,只是被他用一贯的沉默和硬撑,遮掩了过去。
“谢谢医生,我们一定配合,让他好好养病。”我妈的声音带着哽咽。
从办公室出来,前往病房的走廊似乎格外长,格外安静。消毒水的气味愈发浓重。
政委低声补充了几句,说老顾是演习最后阶段,在复杂地形和高叔比试了几下两个人脸上都挂了彩,当时觉得没什么,硬撑着完成收尾,回到驻地后才晕倒。
病房是单间,窗帘半拉着,光线柔和,我们轻轻推开门。
老顾睡着了。
他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白色被子。手臂露在外面,缠着纱布。连日来的忧虑和医生的诊断,在看见他面容的瞬间,化作了更具体、更尖锐的疼,扎进心里。
他的脸色是一种接近床单的、缺乏血色的苍白,眼窝陷下去一些,下颌的线条显得比以前更加分明。平时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放松地靠着枕头,却透出一种罕见的、令人心慌的脆弱。
仅仅几天不见,他仿佛消瘦了一圈,那身熟悉的、仿佛能撑起一切的坚实骨架,在病号服下,竟显得有些空荡。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轻浅,眉头在睡梦中似乎也无意识地微蹙着,仿佛连梦境里也卸不下肩上的担子。
我妈捂住嘴,怕哭出声来,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碰碰他的额头,又停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地、极其轻柔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我站在门口,脚像被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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