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在抖,但握得很紧。
“我累了,”老顾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病了这么多年...真的累了。”
“爸...”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长大了,”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让我心碎,“照顾好你妈妈。爸爸...要走了。”
“不要...”我抓住他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冰凉,“爸,你不要我们了吗?你舍得吗?”
老顾的眼睛里涌出泪水,顺着眼角流进鬓角的白发里:“舍不得...可我...不想拖累你们。让我...走吧。”
“不!你能好起来的!我们找最好的医生,我们去国外...”
“小飞。”我妈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
我转头看她。她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那种悲伤太深了,深到连眼泪都承载不了。
她轻轻拉开我抓着老顾的手,然后在床边坐下,俯身靠近老顾,像他们年轻时说悄悄话那样。
“一野,”她叫他的名字,“这些年,你辛苦了。”
老顾的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你有多不容易,”我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撑着这个家,撑着部队,撑着所有人...你总是说没事,你总是说还能坚持。”
她伸手抚摸他的脸,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你要是累了,就别坚持了。”
“秀儿...”
“你走吧,”我妈说,声音开始颤抖,但她坚持说下去,“去做你自己,只做顾一野。不用是顾司令,不用是爸爸,不用是丈夫...就做顾一野。”
老顾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见过的最复杂的笑容,有解脱,有不舍,有感激,有爱。他笑着,眼睛慢慢闭上,监护仪上的绿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长鸣声响起。
我尖叫起来。
然后我醒了。
坐在床上,我花了整整五分钟才确认那是个梦。但梦里的感受太真实了,手心似乎还残留着父亲手背的冰凉,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监护仪的长鸣。
我挣扎着下床,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走廊一片漆黑,我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朝我爸妈的卧室走去。
手放在门把上时,我犹豫了。如果打开门,看到的是空荡荡的床怎么办?如果梦是真的怎么办?
但另一种恐惧压倒了一切,我需要确认。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床上。老顾侧躺着,背对着门,我妈从后面抱着他,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两人的呼吸平稳而同步,在寂静的夜里像是温柔的海浪。
老顾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银白,但那是健康的银白,不是梦里的枯槁。他的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是生命的节奏。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腿开始发麻。然后我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梦里的那种崩溃的哭,而是安静的、如释重负的流泪。我捂住嘴,不让声音发出来,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回到房间,我坐在床沿,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那个梦还在脑海里盘旋,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刚刚发生。
“真正的爱,不是陪伴,而是放手。”
胡杨阿姨的话在梦中出现了,是我妈对老顾说“你走吧”的时候,我突然想起的。在梦里,我以为我懂了,爱他到愿意让他解脱,哪怕自己痛不欲生。
但现在,在现实里,我看着晨光一点点照亮房间,突然明白了更深的一层。
梦里的放手,是一种被迫的、绝望的放手。是当所有的努力都无济于事,当痛苦已经超过承受的极限时,唯一能做的、最后的爱。
但现实中的爱,是另一种放手,是放手让所爱的人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哪怕那意愿是“我还要坚持”;是放手让所爱的人保有尊严和选择,哪怕那选择在我们看来太辛苦;是放手,但不放弃。
我想起老顾出院后,我妈那些看似平常的举动:每天早晨看着他吃完早餐,下午陪他在花园散步,晚上坚持要他按时休息...那不是控制,那是用她的方式说:“我在这里,陪你一起坚持。但如果你真的累了,你也可以停下来。”
我想起老顾对我妈撒娇的样子,想起他故意喊累让我妈心疼的样子。那不是软弱,那是信任,信任到可以卸下所有防备,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天完全亮了,楼下传来轻微的声音,是我妈起床了。
我走到窗边,看见她走进花园,拿着喷壶给花浇水。晨光里,她的身影宁静而坚定。过了一会儿,老顾也出来了,穿着那身深灰色的居家服,手里拿着两个杯子。
他把一杯递给我妈,我妈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靠在他肩上。老顾伸手揽住她,两人就那样站在花园里,看着刚刚升起的太阳。
我忽然想起梦里的最后一个画面,老顾笑着闭上眼睛。那时我以为那是解脱的笑,但现在我明白了,那也许不是解脱,而是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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