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琼琼接起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久违的、带着些许颤抖的“妈”。
夏良杰想不通为什么女儿会仇恨他,爸这个称呼,她上高中以后渐渐地变成了他,妈这个称呼也是偶尔叫一下,
马琼琼心里一紧,感觉不对劲,但没有激动,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嗯,怎么了?聪慧。”
夏聪慧的声音有些沙哑:“妈……你给我办退学吧,我不想上了。”
这句话说得异常决绝,没有犹豫,没有哭腔。
马琼琼没有追问“为什么”,也没有劝她“再想想”,更没转头和夏良杰商量。
她只是淡淡地说:“好,明天早上我就去学校,一上课就给你办手续,今天晚上你在宿舍好好睡一觉,再考虑一晚上,明天你要是还这么决定,我绝不拦你。”
夏聪慧在电话那头冷冷地回:“我考虑很久了,早就想好了。”说完便挂了电话。
旁边的夏良杰全程屏息听着,直到挂了电话,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把积压了一年多的怨气全吐了出来。
他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小马,咱辛辛苦苦培养她这么多年……没想到,她以这样的方式回报咱,算了,不上就不上吧,回来能做个正常人,就行。”
他的语气平静得反常,可马琼琼分明看见他眼角有泪光闪烁,只是硬生生憋了回去。
马琼琼没有流露出半点伤心的样子。
她站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夏良杰,语气很轻,却很稳:
“你以前不是总说她有出息吗?对她的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以后随她去吧,她总觉得自己长大了,翅膀硬了,不想要咱管,那好,就算不上学,咱也不可能养她一辈子,以后的路是她自己的,过成什么样,她自己担着。”
“明天我把她接回来,你什么都别说,该干嘛干嘛,她不是要独立、自由吗?咱给她自由,至于独立,她不知道自己有多无能,她也没本事离开这个家,离开父母,她养活自己都难。”
夏良杰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像是说给马琼琼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好,不上学也好,不是只有上学一条出路,只要她争气,照样能活出个样子,再说了……往后我也不用再提心吊胆地怕电话响了,怕老师找我了,我也算……解脱了。”
他说到“解脱”两个字时,声音明显哽咽了一下。
马琼琼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你能想开就好,咱俩尽了最大努力,给了她能给的最好生活和教育,作为父母,咱问心无愧。”
可话说得再漂亮,也填不满夏良杰心里那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他整整一夜没合眼,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女儿从小到大的画面。
三岁时骑在他脖子上逛庙会,笑得咯咯响。
七岁时捧回第一张三好学生奖状,仰着小脸说“爸爸我以后要上大学”。
十一岁那年期末考了年级第一,她站在领奖台上,马尾辫在阳光下一甩一甩的……如今这些画面全碎了,碎得扎手。
他想不通,曾经那么聪明、那么可爱、年年班级第一的女儿,怎么就走到了退学这一步?
他想不通,却不敢细想,因为越想越痛。
事实上,2021年的期末考试,夏聪慧依然认认真真答完了所有卷子,成绩出来还是重点班的前十名。
说她厌学,可成绩摆在那儿。
说她叛逆,可她在学校里跟老师、同学没有一段和睦的关系,唯独和一个曾因抑郁症休学后复课的女孩走得近。
那个女孩眼神空洞,说话慢吞吞的,班主任曾委婉提醒过夏良杰,说夏聪慧可能受到对方情绪影响。
可夏良杰不愿意往那方面想,也提醒过女儿,女儿却恶狠狠说人家抑郁症早好了。
班主任甚至直接对他说过:“你女儿心理有些扭曲,在班里总想以自我为中心,爱钻牛角尖,什么事都要按她的意思来,否则就闹脾气。”
夏良杰听完,依然固执地认为,女儿不是抑郁症,她从小到大被全家人捧在手心,要什么有什么。
说是抑郁,不如说是自私、斤斤计较、从不反省、凡事都怪别人、不担一点责任。
他以前总觉得,孩子小,长大就懂事了。
可现实像一记闷棍,把他敲醒了。
女儿自以为是的性格,让她觉得身边没有好人,她的偏执和孤傲,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割断了她和世界的联系,直到她把自己关进了一座只有手机和床铺的孤岛。
那天深夜,夏良杰实在忍不住,躲进卫生间,反锁上门,打开水龙头,蹲在墙角嚎啕大哭。
他哭得肩膀剧烈抖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滴在冰冷的瓷砖上。
马琼琼听见了,但她没有去敲门,也没有隔着门劝慰。
她只是轻轻关上卧室的门回床上睡了。
她心里清楚,这个男人一年多来为了女儿操碎了心,头发白了一半。
她心疼他,但她更明白,有些痛必须让他自己哭出来,哭透了,才能喘上那口气。
女儿退学后,夏良杰和马琼琼原本计划着,让她在家休息一段时间,调整调整心态,毕竟年纪还小,家里也不缺她一口饭吃。
可现实远比想象更残忍。
夏聪慧回家后,把自己彻底锁进了那间十几平米的卧室。
窗帘永远拉得严严实实,白天也像黑夜。
她整天躺在床上刷手机,刷短视频、看小说、打游戏,从不迈出房门一步。
晚上十点,马琼琼看她关了灯,以为她睡了,可好几次凌晨两三点,马琼琼起夜时,透过门缝竟看见手机屏幕的蓝光一闪一闪。
原来女儿都是等父母睡了,再偷偷在被窝里玩到天亮,然后睡到中午十二点。
马琼琼喊她吃饭,她要么装睡不理,要么猛然掀开被子大吼:“我不饿!别烦我!”
有次夏良杰实在忍不住,端了碗面条进去,她竟一把打翻在地,面条溅了夏良杰一裤腿。
她瞪着红红的眼睛说:“你们是不是想逼死我?我退学就是被你们逼的!”
喜欢东莞岁月请大家收藏:(www.38xs.com)东莞岁月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