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菲米克斯终于缓缓向前迈出一步。
脚下的山石未发出丝毫声响，仿佛连这片土地也不愿惊扰此刻的宁静。
祂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小径向下走去，每一步都踏在记忆的纹路上。路旁野草拂过祂的衣角，沾上夜露的微凉。
屋舍越来越近，灯光在祂眼中晕开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只要再靠近一步，就能回到那久违的家中，可祂在篱笆外停住，隔着疏落的竹影望向窗内。
白芷柔缝完最后一针，低头咬断线头，将衣物轻轻叠好放在膝上。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深蓝的夜空，目光温柔而悠远，仿佛在思念，又仿佛只是静静享受着这安宁的夜晚。
菲米克斯屏住呼吸。
这一刻，风静下来，虫鸣停歇，连星光都仿佛凝固。
祂看见母亲眼角细密的纹路——那是岁月赠予的、温柔的痕迹；看见她微微扬起的唇角，那弧度与千百年前哄祂入睡时一模一样。
时光并未带走这份慈爱，只是将它沉淀得更加醇厚。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划过菲米克斯的脸颊。
祂怔住，抬手轻触——那是泪水，是祂漫长生命中早已遗忘的触感。
原来神明也会流泪，在跨越时光的凝视里，在永不褪色的温柔前。
窗内的灯火忽然摇曳一下。
白芷柔若有所觉般转过头，目光投向篱笆外的夜色。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晚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微微一笑，摇摇头，起身端起油灯，身影缓缓没入内室。
灯火渐隐，小屋融入深蓝的夜幕。菲米克斯依然立在原地，任由星光落满肩头。
这一眼，足以照亮往后无数个长夜；
这一刻的温暖，将在祂永恒的神性中，永远留下一处属于“人”的角落。
远山彻底沉入黑暗。
而天边，启明星正静静亮起。
“送我回去吧。”
菲米克斯拭去眼角的泪，沉声道。
“就这样打算离开，不打算和她说说话，不打算和你的兄长再见一面吗？”伊斯塔露空灵的声音传出，祂不知何时出现在菲米克斯身后。
菲米克斯抽着粗气，缓缓抬起头：“没有那样的必要……玩弄时间的人，终将被时间玩弄。”
“母亲是寿终正寝，她没有遗憾。”
“我同样没有遗憾，只是偶尔会在未来的时光里想念她，所以见她一眼，我已经满足。”
伊斯塔露叹气一声：“如果所有人对于时间都抱有和你一样的敬畏感，那不知道有多好～”
“既然心愿已了，那我们的交易就此结束。”
“回去吧。”
星光在祂话音落下的瞬间开始旋转，周围的景象如同褪色的水墨般晕染、消散。
轻策庄的夜色，山峦的轮廓，还有那间已然暗去的小屋，都化作流光溢彩的丝线，被无形的手抽离、卷曲。
菲米克斯闭上眼，感受着时间法则的牵引——那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失重感，仿佛灵魂正从一片温暖的浅滩，被拖回冰冷而永恒的深海。
再睁开时，眼前已是属于“现在”的星空。
祂依旧站在山崖上，但暮色早已散尽，夜空深邃如墨，星河璀璨流淌。
风依旧吹拂，却再也带不来那间小屋的灯火气息，只有山野间永恒的、微凉的寂静。
脚下是同样的岩石，但岩石缝隙间生长的野草，已不是方才拂过衣角的那一丛。
祂静静站立许久，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一点点浸染群山的轮廓。
那滴泪早已风干，只在脸颊上留下一点几乎不可察的微凉痕迹，但心口那份被温柔攥紧的酸涩，却久久未曾散去。
祂摊开手掌，掌心仿佛还残留着一丝灯火虚妄的暖意。
这不是沉溺，菲米克斯告诉自己。
这只是确认。
确认那份温暖真实存在过，确认自己并非从虚无中诞生、只为永恒法则运转的神明工具。
那份属于“人”的角落，因这一眼而重新变得坚实、温润，成为祂神性基石下，最隐秘也最不可撼动的支撑。
祂最后望一眼山脚下——那里，在真实的时间线上，小屋的旧址或许早已被茂密的竹林覆盖，或许已建起新的房舍。
但都已经不重要。
母亲长眠的土地，兄长热血浸染的战场，连同那些昏黄灯光下的夜晚，都已凝成琥珀，封存在时光的深处，也封存在祂的心里。
天光渐亮，晨风驱散最后一丝夜的凉意。
菲米克斯转身，暗红的衣袂在渐起的山风中猎猎作响。祂的身影逐渐淡化，如同融入晨光之中，最终消失不见。
山崖上空余风声与鸟鸣，仿佛从未有人在此驻足，凝视过百年的温柔。
只有天际，启明星依旧明亮。
静静注视着这片山川，以及山川之下，所有被时光妥善收藏的故事。
……
蒙德，风起地。
巴巴托斯端坐在一张小桌前，对于突然出现的菲米克斯不觉得意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