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光，众人的呼吸声渐渐和外面的风声重合，无端地染上了几分阴森。
不知道是不是看得久了，时厘竟然觉得朴海桥的侧影轮廓有些陌生，隐约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也在安静地听着这段故事。
朴海桥浑然不觉继续回忆着。
野火夜校，她听专业课的老师说过，这是当时一位名叫朴基顺的76级学长创办的。
她就读于历史教育专业，因组织学生抗议而被退学，进入当地工厂后组织创办了野火夜校。
夜校的学生，大多是纺织厂和电子厂的年轻女工，没怎么接受过教育，识字不多。
因为工厂不愿意安装照明灯，这些工人患上眼疾，长年操作机器手上留下了不可逆的损伤。
负责授课的老师都是全南大的学生，大家白天假扮工人进场做工，晚上就偷偷在这里教课。
她们不止教认字、写字，简单的算术，让工人们不再因为不识字被人欺负。
也教她们劳动法，让工人们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工作时长，什么最低工资、工伤怎么维权，知道原来工厂主也不能肆意打骂体罚工人。
以及，工厂里的劳动防护措施、日常卫生和育儿知识，只要生活中用得到的，她们都会教。
而其中最重要的，是启蒙思潮。
工人不是机器，不是奴隶，要做自己的主人。
[哇，茅塞顿开，一下子就能理解了……]
[不知道为啥，夜校听起来好诡异，工人和夜校组合起来，就不吓人了，甚至还有点亲切。]
[来到了咱家最熟悉的版块]
[很少有人知道，在“汉江奇迹”的背后，是这些一生都被困在工厂车间的底层工人们。]
[突然想到了咱们，也是青年学子深入工人群众中，当初遍地都是工人夜校，救亡图存。
不过，高丽当时是一城一地运动，当地民众孤军奋战，咱们是全国统一、连成一片的工人学生大联盟，咱们取得了初步胜利，但那边……]
[……好近。]
是啊，太近了。
每个国家都不缺有勇气，有理想的人。
咱们这边的先辈早早走完了这条路，启民智，聚民心，拼来了一个当家作主的世道。
然而1980年的高丽，还在高压统治之下，一寸一寸地争取本该有的民主和尊严。
正因为自家是这么走过来的，华国观众最能感同身受，平时弹幕里玩梗的那些人也消停了。
大家甚至忍不住开始幻想。
如果自己回到那个时代，是立刻毫不犹豫投身其中，还是会惶恐害怕，只想找到回家的办法？
真正的夜校，
不是她们行程里提到的任何一座学校。
时厘想到了学校后门那片荒芜的工业区。
这座诞生在运动前夕的野火夜校，正好对应朴海桥行程开始前就出现的梦游症状。
而她们之前看到的，那些诡异飘荡的各色衣服，就是曾经在这里上课的工人们？
朴海桥在这其中又充当了什么角色？
黑暗中感受到投来的几道灼热目光，朴海桥的神情从疑惑到恍然，“啊”了一声。
她先前半夜偷偷爬起来翻书，其实是在备课？
毕竟，夜校只在夜间开课。
可为什么是她？
朴基顺、朴海桥。
朴海桥脱口而出：“我不会是她的转世吧？”
“那倒不至于……”裴望星为她的脑回路惊叹。
怪谈世界还没有转世投胎这种说法。
顶多是同校、同一专业，又恰好是同姓。
太多的巧合让两人的磁场相吸，产生共鸣。
进入五月后，逐渐被这里残留的执念影响，在睡梦中无意识地重复起当年的行为模式。
甘昼月察觉到朴海桥提到了“转世”，按年龄推算，朴基顺现在应该也才七八十。
“她……去世了？”
朴海桥讷讷地嗯了一声。
“她没能参与1980年的斗争，在1978年的冬天就因为煤气中毒去世了。”年仅二十二岁。
朴基顺长期被当局通缉监视，又是夜校核心创始人，也有许多人怀疑，她是遭到了当局暗杀。
说出这些时，她竟然有一瞬的恍惚，梦境里许多看不真切的片段浮现出来。
好像是“自己”在与谁激烈争论，那道声音很清脆，被呼啸的寒风撕扯也没有散开。
“这有什么难的？你且先加入试一试。
我也是走进她们中间才知道，她们不是不愿意学，是没有人教过她们，没人把她们当人看！
工人不知道的，我们就教她们，告诉她们——
什么是人权，什么是公平。”
……
朴海桥的话，解答了众人的许多疑问。
朴海桥的室友半夜醒来，听到的那一句“来不及了、快点……”，是她快要没时间了。
她还有太多东西没有教给她们，她还没有看到民主的春天到来……怎么能不遗憾呢。
未完成的事业化作了毕生的执念，让她一遍又一遍、一年又一年地重复下去。
只是这样，【夜校】还不足以成为扭蛋线索。
甘昼月腿坐麻了，换了个姿势又问道：“夜校后来怎么样了？继续办下去了吗？”
朴海桥点头。
朴基顺去世后，她的同校学长兼战友接手了夜校，继续招收学员，成为了民主运动的大本营。
再后来，五月戒严事件爆发。
夜校全体师生都加入了市民军，身为夜校负责人的那位学长还担任了市民军发言人。
最后，他和二十多名骨干成员死守道厅，全数战死，所有资料被焚毁，剩下的成员或死或被捕。
“对了。”朴海桥说，“那首着名的《献给你的进行曲》就是写给她们的。”
大家听完半天没说话，沉默好一会，有人开口问道：“那位学长，叫什么名字？”
“尹相……”
朴海桥一愣。
朴基顺。尹相元。
梦境里，在学习互助会上结识，并邀请她一同返程的尹学长，便是这位尹学长。
但或许走到半路，他发现她只是个被牵扯进来的小卡拉米，不是真正的并肩同行之人。
于是，中途放下她独自回来了。
学校的活动年谱里也的确记载着：
他受朴基顺的邀请加入夜校任课，又因为对夜校发展忧虑而暂时退出，但在朴基顺离世后又回到了这里，直到死亡，也没有再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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