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谢得差不多了。
地上铺了一层白，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雪上。承平蹲在树下，捡那些刚落下来的花瓣，捡一把，塞进嘴里，嚼两下，吐出来，皱着小脸说：“苦。”
叶瑾蹲下来，把他嘴里的花瓣残渣擦掉：“这不能吃。”
承平指着树上：“花。”
叶瑾说花也不能吃。
承平又问：“爹呢？”
叶瑾愣了一下，说爹在边关。承平又问边关在哪，叶瑾指了指北边。承平抬头往北看，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灰蒙蒙的天。
边关，草原上的花也开了。
不是槐花，是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撒在绿色的草地上。风一吹，花浪滚滚，像一幅巨大的织锦在起伏。巴图骑着马从互市回来，手里拿着一束野花，五颜六色的，乱糟糟地扎在一起，颜色挤得打架。
他跑到叶秋跟前，翻身下马，把花递过去：“将军，给我娘的。”
叶秋接过来，看了看，花插得歪歪扭扭，有的长有的短，像一把没捆好的扫帚。
“你自己送去。”
巴图挠挠头：“我娘在部落里，路远。”
叶秋没说话，把花还给他。巴图接过花，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跑了。马蹄声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周明远从操练场走过来，满身是汗，望着巴图远去的背影：“这小子，又想家了。”
叶秋说：“想家正常，不想家不正常。”
互市上，沈静之的小报办起来了。
第一期印了五十份，手抄的，字迹工工整整。头版写的是铁车通车的消息，二版是货物价格，三版是一篇牧民来信。信是一个部落老人写的，托人代笔，说他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到不用牛马拉的车，跑得比马还快。大周的东西，好。
沈静之站在互市入口，手里拿着一叠报纸，见人就发。
一个商人接过去看了看，说沈先生，这报卖不卖？
沈静之说卖，一文钱一份。
商人掏出一文钱递给他，拿着报纸走了。
又一个牧民走过来，不认识字，看了半天，问沈静之这上面写的什么。沈静之念给他听，听到“大周的东西好”那一句，牧民竖起大拇指，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旁边的翻译说，他说大周的铁锅好，茶叶好，布也好。
沈静之在纸上记下来。
周明远从包袱里拿出那双新布鞋，穿上了。
鞋底有点硬，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他在营帐里走了几步，又走到外面，在操练场上走了一圈。士兵们看着他的脚，有人问周参将，新鞋啊？周明远说嗯，媳妇做的。
“合脚吗？”
“合。”
那人笑了，指了指自己的脚说我这双也是媳妇做的，穿三年了，还没坏。他低头看了看那双旧鞋，鞋头磨破了，露着脚趾。笑了笑，没说话，继续操练去了。
傍晚，叶秋收到叶明的信。
他坐在营帐里，就着油灯看。信上写了承平捡槐花的事，写了沈静之的小报，写了互市的热闹。信末尾写着：“大哥，花快谢了，你再不回来就看不到了。”
叶秋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旁边还有两封信，都是叶明写的，信封已经起了毛边，纸张在反复的摩挲中变得柔软。
他站起来，走出营帐。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把整片草原照得如同白昼。铁轨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两道平行的线伸向远方，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站在月光下，望着南边，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野花的香味，和着青草被踩断后散发出的苦涩清气。
远处传来铁车的汽笛声，悠长悠长的，在夜空中回荡。那声音不像是从别处来的，倒像是从心底某个沉睡已久的地方缓缓升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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