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问确实好答。
在于李正一对人情世故的分外敏感,还有对抓线索的那份在行。
很多时候,别人不经意间的一句话,或是一个动作,一种状态,落在李正一眼里,都是很有用处的线索……
但与此同时,也有为难之处。
李正一总不能直接对祭酒实言相告,说十三年前,武则天在“为灾民祈福回宫的路上遇刺被救”之事,是武则天亲口告诉他的吧?
嗯,不能说。
不过。
除了这一点。
其他的还是很好答的。
于是,李正一决定避重就轻,只说关于易少棠身份之事,遂笑道:
“既然祭酒都坦诚相告,那晚生也不藏着掖着了,关于少棠兄的身份,其实我从第一次到府上之后,就有所怀疑了,加之后来与少棠兄相交颇深,多次聊起您,对您的了解也更深。才渐渐地发现,您对少棠兄的那种关心或斥责,是亲生父亲的状态,而非义父的状态……”
祭酒来了兴趣,追问道:
“老夫愿闻其详……”
李正一稍想了想,回道:
“其一,少棠兄在祭酒府的地位很高,从小就是少公子的待遇,大约衣食住行都能看出来,其二,少棠兄母子还在林家之时,若非您的照拂,他们可能已经被武家夫人折磨死了……”
稍顿了顿。
李正一接着说道:
“其三,少棠兄曾说,他的文章学问,都是您亲手所教,那份悉心不是一个义父能办到的,就连很多亲生父亲都办不到!其四,您看少棠兄的时候,眼里是有父爱的,哪怕生气的时候,也是如此……”
听罢。
祭酒沉沉一叹,说道:
“李小郎果然心细如发,目光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李正一悄声应道:
“祭酒谬赞!其实,前面的这几点,只是让晚生有所怀疑而已,最终让我坚定此想法的,还是因为您的夫人……”
说到这儿。
李正一停了下来,心里想着如何组织一下语言,来表达凶悍之意。
祭酒好奇地追问道:
“李小郎,你且说说……”
李正一腼腆一笑,小声回道:
“晚生听闻,尊夫人脾气不大好,正因如此,我才更加坚定了,不然,祭酒您也不至于只敢暗中照拂,而不敢将他们母子带回府……”
听罢,祭酒长长一叹,回道:
“说起易默他们母子,老夫汗颜,只剩愧疚,当年都是我的错……”
李正一满是好奇地追问道:
“祭酒,可否详述?”
祭酒点点头,缓缓道来:
“二十多年前,我和林兄初到洛阳为官,父亲要我娶杨氏之女,但成亲之后,我才知自己竟是跳进了一个火坑,说句毫不夸张的话,这杨氏之女就是个悍妇,还是个出名的妒妇,只要我稍微多看了哪个小娘子一眼,至少三日没有安生日子过……”
听及此。
李正一在心里,默默地同情了祭酒一番,又忽地想起自己的阿杳,不禁感叹,祭酒和林侍郎的运气真差,娶的夫人都是一言难尽呐……
果真如此。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像杜萧杳这般的好姑娘,确实是……就算打着灯笼,都难找到的。
正想着。
李正一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太对,竟看向祭酒,很贸然地问了一句:
“那为何……不离婚呢?”
刚说完,李正一就意识到不对劲,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也难以收回了,便打算换一个祭酒能听得懂的词,遂改口道:
“晚生说的是……和离?”
祭酒怅然地摇了摇头,叹道:
“如何敢?这门亲事是颜杨两家的长辈,在多年前就定下的,我若是提出和离,岂不是要背上不孝之名,更何况,夫人虽凶悍,但并无大错,且进府后没第三年,便生下了颜凝之,日子也就这样过了……”
有道理。
古代这些读书人,尤其是当官的,都会把孝道看得比什么都重,至少明面上,装也要如此装……
所以,祭酒不敢轻易提出和离。
倒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李正一遂不再追问。
过了几秒。
祭酒又接着回忆道:
“一时间,我成了全洛城的笑柄,众人都说我怕夫人,我不服气。正好有一段时间,父亲外出办差不在府上,我便整日整日地不回府,直接住在林兄府上,除了讨论公务,我们二人还常常借酒消愁……”
说到这儿。
祭酒又叹了口气,说道:
“酒确实是个好东西啊,稍微喝多就飘飘欲仙,倒是忘乎所以,突然有一日,老夫竟迷迷糊糊地,对林府的一个婢女,做了那起子事,虽然事后追悔莫及,但易默却因此怀孕了,我当时也不过二十出头,心里害怕极了,最后是林兄挺身而出,说这个锅,他替我背了……”
说及此。
祭酒的眼里再次泛起泪花。
过了半晌,他小声嘀咕着:
“终究是因我一时之错,毁了兄弟贤名,还搭上了易默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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