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声音?”李牧好奇地问。
“我们用了地震仪记录的地壳运动低频信号,做了降速处理。”王丹戎说,“我们想营造的是一种‘大地的心跳’——但这是一颗正在冷却的心脏。”
杨简闭上眼睛听了整整一分钟。
“完美。”他睁开眼睛,“就是它。希望即将熄灭的声音。”
下午五点半,当天的集中工作告一段落。杨简让团队休息,自己则留在剪辑室,又从头看了一遍今天调整后的粗剪版本。
两小时十七分钟的电影,他看得极其认真,不时暂停,在笔记本上记录。
电影结束后,剪辑室陷入长久的安静。
窗外,金融街的灯火已经亮起,车流汇成光河。这个城市正在展现它最繁华的一面,但杨简脑子里还回响着地下室的水声,豪宅的杯盏声,还有那低沉如心跳的、渐行渐远的声音。
他想起电影最后一场戏的最后一个镜头:吴晓轩跪在雨中,仰头看着豪宅里闪烁的灯光。雨打在他的脸上,他却在笑。那笑容比任何哭泣都更令人心碎。
在那个笑容里,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死去了。
不是肉体,是相信——相信努力可以改变命运,相信善良会有回报,相信这个世界至少在某些地方是公平的。
那种相信的死亡,才是真正的悲剧。
杨简合上笔记本,关掉显示器。
今天的工作结束了,但电影还远未完成。还有配乐要定,还有混录要做,还有字幕、过审、宣发……无数的细节等着他。
但他不觉得累。相反,一种熟悉的、创作过程中的兴奋感在血管里流动。
这就是他为什么爱电影。不是爱红毯和掌声,是爱这种把一个想法一点点变成真实存在的过程。爱这种用光影和声音构建一个世界,然后邀请观众进入这个世界的能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曼。
“小简,寒武纪项目的初步协议草案出来了,法务部审过了。你什么时候方便看看?”
“发我邮箱,我晚上看。”
“另外,陈允霁博士问,研究院的选址有两个方案,一个是中关村,一个是亦庄,想听听您的意见。”
“约他们明天下午见面聊吧。”
“好的。”
挂掉电话,杨简揉了揉眉心。
芯片、电影、慈善、家庭……他的世界由无数个这样的碎片组成。有时候他也会想,是不是揽得太多了。但转念一想,既然能做,那就多做一点,反正也不需要亲力亲为。而且,既然看到了问题,为什么不试着去解决?
离开公司时,已经晚上七点。王军在楼下等着,杨简坐进车里,终于感到一丝疲惫。
“军哥,回家。”他说。
车子驶入夜色,朝着史家胡同的方向开去。窗外,城市的灯火流转,像一部永不落幕的电影。
而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角落,又有多少故事正在发生?
杨简不知道。
......
太平洋在夜色中呼吸,均匀而深邃。这是2016年一月中旬的马里布,夜晚有南加州冬季特有的清冽——不冻骨,却足以让空气绷紧成一片透明的薄膜。
月亮还没有升起,只有星星密集得令人不安,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盐粒,又冷又亮。圣莫妮卡山脉的轮廓沉沉地压在海岸线后方,比夜空更黑、更实。
刚刚从洛杉矶的Hoag医院出院的章紫怡刚刚把孩子交给护理,然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新闻后,她就站在这处马里布豪宅的客厅的落地窗前发着呆,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奥斯卡提名名单的详细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拿起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滑动,那些英文字母在眼前模糊又清晰。
“首位华人女演员获得奥斯卡最佳女主角提名……”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准确刺入她心里某个尘封的角落。
她想起2005年,自己穿着定制礼服走上奥斯卡红毯时的情景。那时她是《艺伎回忆录》的主演,好莱坞大片,斯皮尔伯格监制,罗伯·马歇尔导演——一切都是顶配。她以为自己打开了那扇门,会成为第一个在好莱坞站稳脚跟的华人女星。镁光灯闪烁得让人眩晕,她微笑着,用练习了无数遍的英语回答记者提问。那时候的她,真的以为下一个台阶就是奥斯卡提名。
可是后来呢?
《艺伎回忆录》在奥斯卡上只获得了一些技术类奖项的提名,表演类颗粒无收。影评人称赞她的表演,但也有人说她“还是在演东方奇观”。再后来的《功夫之王》《骑士》《天启四骑士》……一部比一部反响平平。好莱坞给她的角色,总是脱不开某些刻板印象:神秘的东方女子,武功高强的打女,或者是需要被拯救的脆弱形象。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为了演好《一代宗师》里的宫二,她苦练八卦掌,肩膀脱臼两次,指甲断裂无数次。那部电影让她拿遍了华语电影奖项,甚至重返戛纳主竞赛单元。可是在好莱坞的版图上,她好像永远是个“外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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