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越没立即接话。韩三评亲自开口要一部文艺片的发行权,这不寻常。
“您开口,我当然没二话。只是……”何越斟酌着措辞,“这片子商业前景一般,中影来做,会不会太大材小用了?”
韩三评深深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老杨明年到点,要退了。我接他的位置,需要一部有分量的片子。柏林主竞赛单元,银熊甚至金熊有望——这个分量,够。”
何越心头一震。中影董事长要换人,这可是业内地震级的大消息。
“我明白了。”何越坐直身体,语气郑重,“这片子,只要有人买国内版权,一定是中影的。价格您看着定,只要别让我亏太多就行。”
韩三评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些别的东西。何越也笑了,他知道,今天这顿饭,吃出了比预想中更重要的东西。
离开餐厅时,柏林的天空飘起了小雪。
何越站在街头,呼出一口白气。手机震动,是赵丽影发来的消息:“回来了吗?有点发烧。”
他赶忙拦了辆车,回复道:“马上到,等着。”
柏林电影宫外,人潮在寒风中涌动。
“何越导演的新作”这个名号,在艺术电影圈里就是块金字招牌。首映票提前三天售罄,连加座的站票都被炒到了二百欧一张。
赵丽影裹着米白色羊绒围巾,站在影厅侧幕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流苏。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压过了门外隐约传来的德语交谈声。
银幕暗下,《革命夫妻》的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那对夫妻隔着餐桌沉默对望的画面。灯光渐亮,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先是零散,继而汇成一片持久的轰鸣。
“何导!何导!”
有人用生硬的中文呼喊。
何越从容起身,向观众席微微鞠躬。赵丽影学着他的样子欠身,脸颊因激动而微微发烫。她瞥见第三排有个白发老太太正在擦拭眼角,第六排那个严肃的中年男人则在缓慢地、用力地鼓掌。
“成了。”何越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嘴角扬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赵丽影重重点头,眼眶有点热。
“听说隔壁厅的《苹果》尺度很大?”
散场后,赵丽影一边套上羽绒服,一边好奇地探头望向二号厅方向。媒体场刚结束,一群人正从里面涌出来,表情各异。
何越整理着围巾:“建议你别看。”
“为什么?”
“不适合你。”
“我都二十五了,有什么不适合的。”赵影不满地撇嘴,叛逆心被激起来了,“我去要张票。”
何越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头,迈步跟了上去。
二十分钟后,赵丽影满脸通红地从二号厅侧门溜出来,差点撞进何越怀里。
“你、你怎么不早说!”她压着嗓子,耳根红得滴血。
“我说了不适合。”何越神色平静,递过一瓶水,“喝点,降降温。”
赵丽影抢过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才勉强压下脸上的热意。
“那个梁嘉辉也太……太敢演了。”她嘟囔道,脑海里还残留着某些大胆镜头。
“演员的本分。”何越看了眼手表,“还早,去看《图雅婚事》吗?王全安的作品,这次我们的主要竞争对手。”
赵丽影犹豫了下,用力点头。来都来了,不能白脸红一场。
《图雅婚事》的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
何越环抱双臂,专注地盯着银幕。蒙古草原的辽阔风光、图雅坚韧的侧脸、那种扎根于土地的粗粝生命力……他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赵丽影偷偷观察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她跟了何越三年,太熟悉他这种神态——那是遇到强劲对手时的严肃。
放映结束,灯光亮起。何越没有动,依然保持着环抱双臂的姿势,直到观众走得差不多了,才缓缓起身。
“怎么样?”赵丽影小声问。
“好片子。”何越说得简短,但赵丽影听出了分量,“王全安这次,冲金熊来的。”
他们随着人流往外走,在出口处与另一拨人擦肩而过。赵丽影认出了那张脸——王全安本人,正带着主创团队,朝《革命夫妻》的放映厅走去。
“他们也来看我们的片子了。”赵丽影压低声音。
“正常。”何越平静地说,“竞赛单元就是互相观摩的战场。”
两拨人礼貌地点头致意,错身而过。何越能感觉到背后投来的审视目光,如芒在背。
“你觉得何越这次怎么样?”
不远处的咖啡馆里,李玉搅动着咖啡,看向对面的梁嘉辉。
梁嘉辉摘下眼镜,慢慢擦拭:“他把家庭那点事儿,拍到头了。夫妻之间的拉扯、隐忍、爆发……细腻得让人头皮发麻。”
“和《图雅婚事》比呢?”
“难说。”梁嘉辉重新戴上眼镜,“王全安的片子有土地的力量,何越的有家庭的重量。至于你那部……”他顿了顿,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剧本弱了点,全靠演员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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