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的体育馆外,人声已经沸腾。
广场上铺着新近刷白的安全线,志愿者举着指示牌带队,十几辆大巴一字排开,车窗里都是各地赶来的学生和队员。
风从河谷吹上来,把彩旗吹得猎猎作响。
只是,彩旗后面那道蓝底白字的横幅,有点扎眼——
“全省中学生才艺大赛总决赛暨××品牌形象发布会”。
顾成业站在停车口,看了那横幅一眼,眉心皱紧。
身边的省教育厅副厅长匆忙解释,说赞助商给的钱不少,临时加了一点冠名。
“孩子们路费、服装都是省里和赞助商出的,负担小很多。”
顾成业没接话,只问一句:方案谁拍的板。
副厅长声音更低,说是文旅厅那边牵头。
“他们说能把比赛做成一个大活动,省里形象也好看……”
与此同时,体育馆内场,彩灯已经打得五颜六色。
舞台中央搭了一个弧形拱门,镀金的边缘在灯下闪闪发亮。
背景屏幕滚动着赞助商的广告,孩子们排队彩排,站在一侧看着那块屏幕发呆。
节目单一摞摞堆在桌上,最前几页是领导致辞和剪彩流程,真正的比赛项目排在最后。
省文旅厅副厅长周砚青穿着笔挺的西装,在场边指挥布置。
他习惯性地端着咖啡杯,一会儿盯盯舞美,一会儿问问主持词。
“气势要大一点,灯光再亮一点。领导上台时,背景一定要切到主题标语。”
边上一个小导演试探着说,孩子们节目时间已经被压缩到每个节目五分钟,再减就不好控制质量了。
周砚青瞥了他一眼,笑容不见,语调却还算温和。
“节目质量?主要看现场效果,好看就行。再说,领导讲话不能太短。”
站在一旁的省电视台编导皱了皱眉。
她本来以为,这次是一次纯粹的中学生比赛,结果临时收到的脚本上,前半场全是领导发言和品牌展演。
真正的决赛环节,被挤到晚上九点以后。
她心里清楚,那时候的收视率会直线往下掉。
后台一角,两名带队老师小声抱怨。
“孩子们从清晨就出发,赶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就为了在台上跳三分钟?”
另一位老师压低声音,说听本地老师讲,有学校交了赞助费,节目顺序就排在前面,还给了独立镜头。
“我们这种穷地方的队,只能排在最后。”
这话,被刚走到门口的顾成业听了个清楚。
他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让身边的省纪委监委驻教育厅纪检组长把情况记下。
“先看完节目单,看看是不是真按赞助金额排的。”
顾成业接过节目册,翻了几页,很快发现了问题。
节目序号旁边,标了一个小小的字母。
A、B、C三档,对应的是赞助金额。
A档节目挤在前面,几乎清一色来自省城和几个富裕地市;
C档节目则被丢在后半夜,甚至有几个被标注“如时间不够可压缩时长”。
“谁设计的排表?”
负责联络的文旅厅处长被叫到一旁,尴尬地笑,说是按照“综合考虑”安排的。
顾成业把节目单对折,塞回他手里。
“等会儿总调度会上,你当众再解释一次,看是不是这个理由。”
场馆二层的临时指挥室里,李一凡已经坐下。
窗外的灯光透过玻璃,映在他的侧脸上。
面前的桌上,摊着两份材料,一份是活动筹备方案,一份是省教育厅汇总的投诉信。
投诉信的日期从去年拖到今年,多是家长抱怨比赛变味:收费乱、走形式、节目被“人情关系”挤掉。
秦牧之把最新的现场情况汇报了一遍。
“广告冠名临时加的,赞助商是和文旅厅长期合作的企业。”
他顿了顿,“节目顺序按赞助档次排,孩子们意见很大。”
李一凡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这场比赛是谁提议的?最早的文件。”
秦牧之翻出一份扫描件,递过去——封面上写着:关于开展全省中学生综合素质展示活动的请示。
那是教育厅几个月前报上来的初稿。
里面的设想很朴素:不收费,不炒作,由省里统一组织评委,突出青少年自信自立。
但在后续的会签中,这份请示被“补充完善”了好几轮。
等文旅厅牵头承办时,活动已经变成一场大型综艺加招商会。
李一凡合上文件,眼神冷下来。
“谁把孩子们当背景板,就让谁自己站到台上去。”
他拿起话筒,让工作人员通知所有相关部门:总流程重新审核,领导讲话一律压到最短,所有商业表演全部挪到比赛之后,是否播出另行研究。
通知下去的时候,周砚青刚刚让舞台监督开始彩排“领导入场段”。
灯光按照预案亮起,音乐情绪推到最高。
几名学生扛着花束在台口排队,被要求来回走了好几遍,就为了保证镜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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