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操练结束,众人稍作休整,不敢多做耽搁,收拾好行囊物资,浩浩荡荡的大队伍再度启程赶路。
一路行途安稳,队伍秩序井然,老少有序、进退有度,数万人行军却无半分嘈杂乱象。
一路行至日中正午,传令声层层传开,大队伍就地停驻,埋锅造饭。
队伍里的妇人、早前专职厨子的几名男子纷纷自发聚拢,井然有序地前往孟胜处申领当日口粮。
孟胜执掌全队粮草调度,账目清晰、分发公允,无论新兵旧民、老弱青壮,一律按规分配,从不偏私。
空地上早已堆好整齐的桃木柴垛,皆是前两日清理桃林囤积的干木,干燥耐烧。
华炎指尖轻凝,点点明火倏然跃出,精准引燃一堆堆木柴,橙红火苗冉冉升起,暖融融的烟火瞬间铺满整片营地。
众人两两协作,架起铁锅、添水烧沸,今日主食是粗实的高粱面。
褐色的高粱面粉尽数下入沸水,铁勺不停搅动,面糊渐渐熬煮得浓稠软糯,朴实的谷物香气顺着热气袅袅飘散,弥漫在营地每一处角落,勾得人人腹中饥饿。
今日口粮格外优厚,孟胜额外配发了珍藏的糖块,每一口大锅熬好的面糊,都能分到一小块方糖,微微中和粗粮的涩味,添上一丝清甜。
不多时,一锅锅温热香甜的高粱面糊尽数熬煮完毕,炊烟渐散,正式开饭。
平日里干活拖沓、训练懒散的傅将行,此刻像是换了个人,听闻开饭的号令,腿脚麻利得惊人,挤在人群里跑得比谁都快,半点不肯落后。
他利落取下腰间随身的木碗,满满盛了一碗滚烫浓稠的高粱面糊,还额外领到一块切好的鲜桃果块。
此前嘉江府采摘的桃子个头硕大、果肉饱满,仅仅一块桃肉,分量便抵得上寻常桃子一整颗,水润鲜甜,果香四溢。
傅将行捧着满满一碗饭、一块桃肉,心满意足地蹲坐下来,眼巴巴盯着碗里的吃食,只待微凉便入口。
片刻后,杨程山端着木碗缓步坐到他身侧,碗中饭菜齐备,却迟迟没有动筷,只是怔怔望着前方打饭的人群,眼底满是困惑与不解。
傅将行见状扒了两口面糊,含糊问道:“你怎么不吃?愣着干啥?”
杨程山眉头微蹙,低声呢喃:“好奇怪。”
“什么奇怪?”傅将行抬眼瞥他一眼,满心不解。
杨程山抬起筷子,遥遥指向不远处的饭锅旁。
只见人群之中,齐浒与刘柯正缓步走来,和所有普通军民一般无二,手持木碗,安静排队等候打饭,没有特殊待遇,没有专人伺候,神色平和,与众人同吃同住,毫无上位者的架子与疏离。
“你看,他们这种执掌全队、定夺前路的大人物,为什么和我们吃的一模一样?”
他半生混迹乱世,见惯了层级尊卑。历朝军队、各方势力,永远是上位者锦衣玉食、酒肉无忧,底层士卒粗粮果腹、饥寒常伴,天差地别的待遇,早已是乱世常态。
他从未见过身居高位之人,愿意放下身段,与底层兵民同食粗茶淡饭。
傅将行却浑不在意,大口扒饭,漫不经心地道:“管那么多干啥,有饭吃、能活命就行,想那么多不累吗?”
杨程山依旧心绪难平,又接着喃喃自语:“不止这些。传闻朝廷精锐、云国禁灵军地位尊崇,平日里顿顿有酒有肉、待遇优厚,可我看队伍里的禁灵军将士,吃的、用的,也和我们这些降兵、普通流民毫无区别。”
尊卑无差,待遇均等,这是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规矩。
就在二人低声闲谈之际,一道身影缓步走来,在他们身旁稳稳落座,正是白秋。
他放下手中木碗,笑着开口:“你俩偷偷嘀咕什么呢?”
杨程山转头看向他,认真问道:“白秋,你跟随队伍这么久,你觉得这支队伍,给你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吗?”
白秋低头看着碗中温热的高粱面糊与清甜桃肉,眸光微动,缓缓开口:“早前我们跟随林渠将军麾下时,平日里的伙食标准,其实和现在相差无几,算不上差。”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整片安稳和睦的营地,语气真切:“可不知为何,同样的伙食,吃在嘴里,滋味却是天差地别。”
没有层级欺压,没有克扣粮草,没有随意打骂,吃得安心、住得安稳、活得踏实,这是从前的军营永远给不了的安稳。
“是啊。”杨程山深有感触,重重点头,“明明是一样的吃食,在这里吃,心里就是踏实、暖和。”
一旁的傅将行听完两人文绉绉的感慨,只觉不耐又好笑,咬下一大口水润的桃肉,含糊催促:“你们两个别叽里咕噜瞎琢磨了,赶紧吃饭!等面糊凉了,就没香味了。”
白秋斜他一眼,无奈失笑:“吃吃吃,你这辈子就知道吃,迟早撑死你。”
傅将行咧嘴一笑,满脸坦荡,毫无半点羞赧:“嘿嘿,要是这辈子能选一种死法,我还真就情愿被撑死。乱世漂泊半生,能吃饱穿暖、日日安稳,便是最好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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