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你总说,缺角的龙是还没长大。"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现在看来,倒是我们把它养得太久了。"
凌霜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想起十年前在药王谷,自己总偷溜去厨房偷糖稀,被师父发现了就往沈砚之身后躲。那时他还是个眉目清冷的少年,却会把自己画坏的糖龙悄悄收起来,说"等攒够十条,就能换条真龙"。后来他扮作采花贼浪迹江湖,她以为他真的成了江湖败类,却不知那些年的骂名里,藏着他为她们挡下的刀光剑影。
"客人来了。"沈砚之忽然轻咳一声,朝巷口努了努嘴。
凌霜回头,看见个穿绿裙的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块碎银,脸颊红扑扑的:"请问...能画对鸳鸯吗?我下个月要嫁人了。"
凌雪刚要接话,却被凌霜拽了拽衣袖。她往灶里添了把柴,重新舀起一勺糖稀,手腕微沉,两条鱼的轮廓便在石板上渐渐成形。这次她画得极慢,糖液滴落的速度像漏下的沙,可到了鸳鸯的脖颈处,手还是抖了一下,左边那只的喙歪得像只鸭子。
"还是我来吧。"凌雪无奈地夺过铜勺,指尖沾着的糖稀在歪掉的喙上补了两笔,瞬间就成了亲昵的交颈模样。
绿裙姑娘捧着糖画离开时,巷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挎着菜篮的妇人来买糖蝴蝶,有背着书箱的学子要糖做的笔砚,还有些半大的孩子围着草靶转,吵着要老药童的糖葫芦。
凌霜忙着给孩子们分薄荷糖,忽然听见沈砚之在身后低笑。她回头望去,见他手里拿着本账册,指着其中一页:"今日的山楂,又被你们偷吃了大半。"
账册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糖葫芦,旁边写着"凌霜:三颗;凌雪:五颗",字迹是沈砚之惯有的清隽,却在"五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哭脸。凌霜刚要反驳,就见凌雪已经抓起颗山楂砸过来,却被沈砚之抬手接住,顺势塞进她嘴里。
"酸不酸?"他挑眉笑问。
凌雪含着山楂点头,眼角却弯成了月牙。阳光穿过门楣上的暖玉,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当年在寒川之巅,冰棺碎裂时溅起的冰晶。那时她以为从此要与凌霜生死相隔,却不知血脉相融的暖意,能把最彻骨的寒冷都焐成回甘。
暮色降临时,巷子里的人渐渐散去。老药童收拾好草靶,说明日要带些新晒的山楂来,便摇着铃铛往巷口去了。凌霜蹲在地上,用小铲把石板上残留的糖渣刮下来,忽然发现今日画坏的糖龙比往日少了些。
"你看。"她举起一块缺角的糖龙,糖块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这次的角只是短了点,不是歪的。"
凌雪凑过来看,忽然伸手抢走,往嘴里塞了半截:"还是酸的。"
"那是山楂糖,当然酸。"凌霜笑骂着去抢,却被沈砚之拉住手腕。他把两人的手合在一处,贴在门楣的暖玉上,玉佩在暮色里微微发烫,像是有了心跳。
"听。"他轻声说。
风穿过巷口,带起檐角的铜铃声,暖玉碰撞木柱的脆响混在其中,竟真有几分像当年师门的晨钟。凌霜想起十年前的清晨,她总被钟声吵醒,睁眼就能看见凌雪趴在床边,手里攥着偷来的糖葫芦;想起沈砚之被罚抄剑谱时,会把糖画藏在书页里,看她偷偷舔舐时的无奈眼神;想起寒川崖顶的炸药轰鸣里,他挡在她们身前的背影,像株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青松。
"明天教我画完整的龙吧。"她忽然对凌雪说。
凌雪正含着最后一块糖画,闻言含糊点头:"先说好,画坏了要罚你...罚你把沈砚之的账本抄十遍。"
沈砚之在旁低笑起来,笑声惊动了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带起的风让暖玉轻轻摇晃,撞出更清脆的声响。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声笃笃,敲在江南潮湿的暮色里,敲在三人相握的手背上,敲在那些被糖稀黏住的岁月褶皱里。
凌霜低头看着自己和凌雪交握的手,掌心都沾着琥珀色的糖液,黏糊糊的,却暖得像揣了个小暖炉。她忽然明白,所谓圆满,从来不是没有缺憾的糖龙,而是有人愿意为你补全缺角的耐心,是寒脉与药血相融时的暖意,是无论走多远,回头时总有人拿着糖葫芦等你的安心。
门楣上的暖玉还在轻轻摇晃,风过时,叮咚声漫过青石板路,漫过巷口老药童远去的铃铛声,漫过那些埋在岁月深处的刀光剑影,最终落在三人相视而笑的眼眸里,化作了江南夜色里最甜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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