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脉
双生谷的风里,甜味淡了。
林砚蹲在晒糖场边缘,指尖捻起一粒结霜的糖晶,那点甜意落在舌尖,却带着股挥之不去的涩——这是今年第三批减产的糖料,褐变的糖块在竹匾里堆着,像被晒蔫的枯叶。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他抬头望向谷外的山,往年这个时候,漫山的糖蔗该是深绿的浪,如今却只剩零星几株瘦苗,在干旱里苟延。
“林哥,测产结果出来了。”实习生小苏抱着记录本跑过来,声音发颤,“今年的糖蔗含糖量,比去年又降了12%,耐旱的老品种……也撑不住了。”
林砚没接本子,目光落在晒糖场尽头的老糖坊。坊门虚掩着,里面的铜锅还亮着,却三天没冒过热气。那是师父阿松传下来的家当,去年师父走前,攥着他的手说“糖脉不能断”,可现在,这脉气像是要被天候掐断了。
“去把仓库的陈糖搬出来,先凑够下周非遗展馆的试吃量。”林砚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另外,把这几年的气候数据和糖料样本都整理好,明天我去趟省农科院。”
小苏应着,转身时又回头:“林哥,农科院那边……真能有办法吗?去年咱们找的专家,不是说老品种的基因已经到极限了?”
林砚望着远处的山,喉结动了动:“总得试试。不然再过两年,咱们连试吃的糖都凑不齐了,还谈什么传承。”
省农科院的温室里,湿热的空气裹着泥土味扑面而来。李教授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片糖蔗叶,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看这叶脉,”李教授指着叶子上的黄斑,“长期干旱导致的生理性病变,老品种的根系浅,保水能力差,就算人工灌溉,也跟不上蒸发量。而且这两年冬季寒潮来得早,糖蔗的糖分积累期被压缩,含糖量自然上不去。”
林砚把带来的糖样推过去:“李教授,我们双生谷种糖蔗有三百多年了,从来没遇到过这么糟的年景。现在不仅是糖龙制作的原料不够,连村里靠种糖蔗糊口的农户,都开始改种玉米了。您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李教授拿起糖样,对着光看了看,沉默了片刻:“办法不是没有,但难度很大。我们之前培育过耐旱的糖料品种,可口感太硬,不适合做糖龙——你们做糖龙要熬糖稀,对糖的延展性要求极高,差一点都不行。”
林砚的心沉了沉。糖龙的精髓,就在那一口“软韧透亮”,去年他试过用外地买来的工业糖熬制,糖稀刚冷却就开裂,根本塑不成龙形。师父说过,双生谷的糖料是“活的”,能跟着手温变软,这是外面的糖比不了的。
“就没有折中的办法吗?”林砚追问,“哪怕是在老品种的基础上改良也行,只要能耐旱、耐寒,口感我们可以慢慢调。”
李教授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温室深处。那里种着几株与众不同的糖蔗,叶子是深紫色的,茎秆却比普通品种粗实。“这是我们去年用老品种和野生耐旱糖料杂交的后代,编号T37。耐旱性不错,去年冬天在零下五度的环境里也没冻死,但含糖量只有15%,而且有股涩味。”
林砚走过去,手指抚过糖蔗的茎秆,那触感比老品种更硬实,却透着股韧劲。“李教授,能不能把这几株给我们?我们带回双生谷,自己试着种。”
李教授愣了愣:“你们没有专业的育种设备,怎么试?而且杂交品种的性状不稳定,很可能种出来还是不行。”
“总比坐着等强。”林砚的声音很坚定,“我们糖艺人,熬糖的时候要守着锅,一点一点调火候,育种也一样,总有能调出合适口感的时候。”
带着T37的种苗回到双生谷时,村里的农户们都围了过来。老周蹲在田埂上,看着林砚手里的种苗,摇着头:“林娃子,这东西能行吗?去年我种的耐旱品种,收上来的糖蔗连喂猪都嫌甜,你这紫叶子的,别到时候白忙活一场。”
林砚没反驳,只是把种苗分给大家:“老周叔,咱们先少种点,就种在村东头那片最旱的地里。要是成了,以后大家就不用再担心天旱了;要是不成,大不了再试别的品种。”
农户们半信半疑地领了种苗,只有老周没动。林砚知道他的顾虑——去年老周种了三亩糖蔗,最后只收了半车,赔了不少钱。“老周叔,我师父以前说,双生谷的糖脉,是靠咱们一茬一茬种出来的。现在脉快断了,咱们得一起把它续上。”
老周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薄得像一层纱,阳光炙烤着土地,连空气都带着热气。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伸手接过种苗:“行,我就信你这一回。要是再不行,我就真改种玉米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林砚几乎住在了田埂上。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浇水、施肥,观察T37的生长情况。小苏跟着他,手里的记录本记满了数据:“林哥,T37的根系比老品种深了三厘米,耐旱性确实不错,就是生长速度太慢,比老品种晚了二十天还没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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