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脉
九月的双生谷浸在桂花蜜似的阳光里,青石板路尽头的糖龙展馆前,红绸带缠了三圈,金漆大字“糖龙家庭传承奖”在风里晃着光。阿竹的徒孙林砚之站在台阶上,指尖摩挲着爷爷传下的铜制糖勺——勺柄上刻的“守艺”二字,比展馆的字早了六十年。
“林馆长,王家村的老周来了!”志愿者小夏的喊声刚落,一个裹蓝布头巾的老人就出现在人群里。老周手里拎着个樟木箱,箱子角磨得发亮,他走到林砚之面前,掀开箱盖的瞬间,满箱的糖香混着樟木味漫开来:里头码着三尊糖龙,最大的不过小臂长,最小的只有巴掌大,龙鳞上的纹路却细得像绣出来的。
“这是我太爷爷做的,民国二十三年的‘祈年龙’,”老周指着最上面那尊琥珀色的糖龙,声音发颤,“你看龙腹这儿,刻着‘勤慎传家’,我爷爷、我爹,到我这儿,每代人做糖龙都得把家训刻上去。”
林砚之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糖龙——百年过去,糖体竟还透着温润的光。他想起小时候,爷爷熬糖时总说“糖是活的,你用心,它就不会化”。那时他不懂,直到二十岁那年,爷爷把铜勺交到他手里,让他在第一尊糖龙腹上刻“诚信”二字,滚烫的糖液烫得他指尖发红,却也让他把家训刻进了心里。
申报“糖龙家庭传承奖”的有七户人家,林砚之逐户走访时,总忍不住想起爷爷的话。李家坳的李家世代做“节气龙”,春分刻柳、冬至雕梅,每尊龙的家训藏在龙角里,得对着光才能看见“耕读继世”;河湾村的沈家擅长“故事龙”,糖龙背上雕着《二十四孝》的片段,家训“孝悌为本”就刻在龙尾的云纹里。可最让他记挂的,是住在谷尾的陈家。
陈家的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第一次去时,陈老太太正坐在树下熬糖。铁锅在柴火上咕嘟着,琥珀色的糖液冒着细泡,她手里的竹筷搅得很慢,仿佛在跟时间较劲。“我男人走得早,儿子在外头打工,就我跟孙子守着这手艺,”陈老太太把糖液倒进模具,声音轻得像风,“我婆婆教我时说,陈家的糖龙,得把家训刻在龙心上。”
模具打开时,林砚之愣住了:那尊小糖龙的龙腹是空的,里头嵌着块小小的糯米纸,纸上用毛笔写着“家和万事兴”。“糖会化,纸会烂,可这话得记在心里,”陈老太太摸了摸孙子的头,“等你长大做糖龙,也得把这话嵌进去。”
评选那天,七户人家的糖龙摆在展馆的长桌上,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糖龙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评委们围着桌子转了三圈,最后停在了陈家的糖龙前。陈老太太的孙子小远拉着林砚之的衣角,小声说:“叔叔,我奶奶说,家训不是刻在糖上的,是刻在心里的。”
林砚之蹲下来,摸了摸小远的头:“你说得对,就像我爷爷说的,糖是活的,家训也是活的。”
颁奖仪式定在重阳节那天。老周的“勤慎传家”糖龙、李家的“耕读继世”糖龙、陈家的“家和万事兴”糖龙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林砚之站在台上,手里拿着爷爷传下的铜勺:“我爷爷做了一辈子糖龙,他说‘守艺’不是守着老方子,是守着心里的规矩。今天站在这里的每一户人家,都把家训刻进了糖里,也刻进了日子里。”
台下的掌声里,小远突然跑上台,手里举着个小小的糖龙:“叔叔,这是我做的,我把奶奶的话刻进去了!”林砚之接过糖龙,阳光照在糖体上,龙心里的“家和万事兴”清清楚楚。他想起爷爷临终前,躺在病床上还念叨着“下一锅糖该熬了”,那时他不懂,现在终于明白——所谓传承,不过是把心里的话,一代代刻进糖里,刻进日子里。
仪式结束后,老周拉着林砚之的手,把樟木箱里的“祈年龙”递给他:“这尊龙,放在展馆里吧,让更多人看看,咱们老祖宗的手艺,不光是糖做的,是心做的。”
林砚之接过糖龙,指尖又触到了“勤慎传家”四个字。阳光落在糖龙上,琥珀色的糖体里,仿佛藏着无数个日夜的烟火气——老周的太爷爷在民国的油灯下熬糖,陈老太太的婆婆在解放初的灶台前搅糖,他的爷爷在改革开放后的院子里做糖,还有小远这样的孩子,在新时代的阳光下,学着把心里的话刻进糖里。
展馆的玻璃柜里,七尊糖龙并排站着,龙腹上的家训在光里闪着光。林砚之看着它们,突然想起爷爷常说的那句话:“糖会化,但日子不会;手艺会老,但心不会。”他拿起铜勺,走到熬糖的灶台前,生火、倒糖、搅拌,滚烫的糖液在锅里翻腾,像极了那些代代相传的日子。
等糖液凉到合适的温度,他捏起一小块,揉成龙的形状,然后用小刻刀,在龙腹上刻下“守艺传心”四个字。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糖龙上,那四个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琥珀色的糖体里,轻轻跳动着。
窗外的桂花落了一地,风里满是糖香和桂花香。林砚之知道,这香味会飘得很远,就像那些刻在糖里的家训,会一代代传下去,传到很远很远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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