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出头,但这个故事发生的时候,我才七八岁。
那是八几年的冬天,我还在村里上小学。我们村东头有一个大坑,谁也说不上来那坑是干啥用的,老人们说是早年间烧砖取土留下的,后来就成了个死水坑。坑沿边长满了歪脖子柳树,夏天的时候蛤蟆叫成一片,冬天就光秃秃的,像个张着嘴的怪物趴在那儿。
那年腊月二十二,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第二天就是小年。我妈蒸了一锅粘豆包,让我给隔壁二婶家送几个。我端着一碗豆包摸黑从二婶家回来的时候,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地上跟下了霜似的。我那会儿小,也不怕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回走,走到快到自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
大坑的方向。
有一个小孩儿。
那小孩儿穿着一身红棉袄,红得扎眼,就像过年贴的对联那么红。最怪的是她那头发,扎了两根朝天辫,直愣愣地竖在脑袋两边,用红头绳缠着,绷得紧紧的,跟俩小犄角似的。她就站在坑沿上,面朝着大坑,一动不动。
我当时脚底下就迈不动了。不是害怕,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大冬天的,夜里快十二点了,谁家小孩儿穿个红棉袄站坑边上?
我还没反应过来呢,那小孩儿就动了。
她踮了踮脚,就跟玩儿似的,往前一蹦,整个人朝大坑里栽了下去。
我那一声“啊”还没喊出口,脑子里先轰的一声——有人跳坑了!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过去。冬天的坑沿上全是枯草和土坷垃,我跑得急,绊了一个趔趄,膝盖磕在地上生疼。
我扑到坑沿上往下一看。
什么都没。
坑底是干的,冻裂的泥巴地,裂成一块一块的龟壳纹。月光照得坑底明晃晃的,连个脚印都没有,更没有水花,没有小孩儿,什么都没有。那天坑里连水都没结冰——早冻实了,真要有个小孩儿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就是摔也得摔出声响来。
可什么声音都没有。什么痕迹都没有。
我趴在那儿愣了足足有半分钟,耳朵里只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我猛地爬起来,一口气冲回了家,推开门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我妈正在灯下纳鞋底,看我脸色煞白,问你怎么了。
我跟她说,妈,有个小孩儿掉坑里了,穿红衣服的,扎两个小辫儿的,从坑沿上跳下去了,你快去救她。
我妈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着急,是那种突然变得很沉很沉的眼神。她把鞋底放下,也不说话,拉着我爸就往外走。我爸当时还嘟囔说大晚上的折腾什么,我妈没吭声。
到了坑边上,我妈让我站在远处别过去,她自己和我爸绕着坑沿走了两圈。我爸用手电筒往坑底照了好一阵子,仰头跟我妈说,干的,啥也没有。
我妈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似的。
回来的路上我还在说,真的,我真的看见了。我妈攥着我的手,攥得特别紧,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我爸在前面走得很快,一句话也不说,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
进了屋,我妈把门关严实了,才回过头来问我,你是几点看见的。
我说不知道,从二婶家出来的时候看了她家墙上的钟,快十一点半了。
我妈听完,跟我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里面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是那种——怎么说呢,是认命。就像他们一直在等什么事情发生,终于等到了。
那天晚上我妈让我跟她睡。半夜我迷迷糊糊醒过来,听见她在黑暗里跟我爸小声说话,我只听见一句:“她就看见那个了。”
我爸沉默了很久,嗯了一声。
第二天小年,我妈破天荒地没让我出门。她把那碗豆包原封不动地端去供在了灶王爷跟前,又翻出一沓黄纸,纳着鞋底的针在手指上扎了一下,用血在黄纸上画了几个我看不懂的符,贴在了门口和窗户上。
我问她干啥呢,她说不干啥,过年了,讨个吉利。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夜里我爸妈去大坑看过之后,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找了村头的王瞎子。王瞎子是我们村算命的,其实不瞎,就是老眯着眼,看着跟睁不开似的。我妈把这事一说,王瞎子掐着指头算了半天,问我妈一句:“那闺女是不是属蛇的?”
我妈说,是。
王瞎子点了点头,说,那就对了。“蛇见红”,这桩事算是让她撞上了。他说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孩不算是“脏东西”,是“地气”化的,也许就是坑里的一股怨气,到了时辰就出来蹦跶一回。平时没人看得见,偏巧让我这个属蛇的给撞上了,属蛇的人眼睛“阴”,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还跟我妈说了一句让我妈好几年睡不好觉的话:“你家这闺女,这辈子眼睛都清理不干净了。”
后来我长大了,上了高中,读了大学,离开村子去了城里。这件事我很少跟人提起,因为说出来别人也不信。有时候我自己都在想,那天晚上到底是不是我看花了眼。冬天的夜里,月光底下,也许是树影,也许是枯草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我一个小孩子想象力太丰富了,就把那一瞬间想成了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孩。
但每一次我快说服自己的时候,就会想起那天晚上我妈攥着我的那只手,那个力道,那种紧。
没有人会因为小孩子看花了眼,就把自己的手指扎破了用血画符贴在窗户上的。
没有人。
去年过年回了趟老家,村里变化很大,那条路早修成了水泥路,大坑也被填了大半,剩下的那点成了垃圾堆。我站在坑沿上看了好一会儿,我妈从院里出来喊我吃饭,看我站在那儿,脸色一下就变了。
她走过来,跟我并排站着,也往坑里看了看。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开口说了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跟自己说的:“你那天晚上说那个小孩儿,扎着两个朝天辫。”
我说,对。
我妈闭了闭眼睛,跟我说了一个我从不知道的事。她说,她小时候,这个坑还不叫坑,是个水塘。有一年夏天,村里有个三岁的小女孩在水塘边玩,一头栽进去淹死了。小女孩平时就爱穿红衣服,她妈给她扎了两个朝天辫,用红头绳缠的,扎得紧紧的,村里人都记得。
小女孩死的那天,正好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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