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波是在第四天凌晨摸回来的。
他没走正门——从西山北坡那片废墟的排水涵洞里钻出来,一身泥,双眼熬得通红,军装上挂满了碎砖碴和枯藤,但腰杆挺得笔直。涵洞里不通风,腐烂的菌丝和污水混在一起的气味黏在他身上,孙德胜隔着三步就闻到了——但他没有退开。孙德胜接到哨兵的传话赶到时,看见他正蹲在作战室门口的台阶上,捧着一缸子凉水,一口一口地喝。
怎么样了?
高建波抬头,把缸子搁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防水布裹了三层的本子,递过去。本子上密密麻麻画满了记号——红瞳战士的轮岗时间、伪装网的开口位置、柴油发电机的加油节点,以及那座巨大的冷链仓储建筑内部的结构草图。每一条旁边,都用铅笔标了一个小字:核实。
北郊冷链物流中心。高建波开口,声音因缺水而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主仓三层,冷库夹层里有改装的居住区,外围四个哨点——两个在正门伪装网下,一个在西北冷却塔上,一个在东南废弃库房顶。我们摸了整整三天,白天钻废墟,夜间抵近两百米以内——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了两条平行线,中间标注着时间。每晚子时,外围哨换岗。换岗间隙有四十七秒——正门两个哨兵同时背对主仓,那是唯一的同时盲区。我们卡着那四十七秒,摸了三次,两次成功。第三次差点被发现——一个红瞳战士走到冷却塔边撒尿,离我藏身的废铁皮不到三米。他站了四十秒,我停了呼吸四十秒。
他把手指移到下一页:他们的人——超过五十。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位置——冷库深处,一座不规律跳动的热源。
这是发电机的热信号,同时——他手指往旁边一划,这一圈,全是红瞳密度最高的区域。至少十二个活体红瞳,规律轮岗。另外,外围每晚子时有运输车进出,去程满载回程空——他们在往里头送人。
他翻到最后一页,压低声音:还有三个位置,热信号跟普通红瞳不一样——体温更低、更稳,完全不同于外面那些轮岗的战士。我们试过靠近,但那边的警戒密度比外围高出一倍。我推测——方舟在这里还藏了别的什么。具体是什么,摸不清。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司令员醒着么?
李长空是醒着的。
自从那晚方舟三路突袭之后,他每天睡眠不超过四个小时。高建波进作战室的时候,他已经把杭城地图铺满了整张长桌,陈默、孙德胜、杨光、王富贵分站在两侧。高建波把本子摊开,用一盏应急灯压住边角,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所以兵力超过五十,其中三处异常热源,身份不明。外围四岗,轮替规律已标出。补给线每晚子时运行,走东北废弃辅路。发电机每晚两次加油,中间有九分钟全仓断电。
作战室里静了足足十秒。最后是孙德胜先开的口。
五十个红眼怪。他攥了攥拳,指节发白,上回三十六个,打得咱们折了六个。这回——
这回是咱们打他们。高建波打断他,声音不高,但一字一顿,不是守,是攻。
李长空抬眼,目光从地图上挪到陈默身上。陈默,你怎么看。
陈默一直在看高建波的本子。他指尖沿着那张结构草图的轮廓划了一圈,最后停在那三处异常热源标记上。
这三处,信号跟普通红瞳完全不同——体温更高、更稳,警戒密度比外围高出一倍。他抬起眼,方舟在这里藏了东西。不管是什么,破晓的饱和覆盖先清掉外围红瞳,突击组直奔这三处,不给他们反应时间。杨光。
杨光站在桌尾,瘦高的身形一动不动,只有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在图上缓缓游走。半晌,他才开口,说了七个字:冷却塔那个,交给我。
东南库房顶那个,王富贵插话,难得正经,我带二连从废墟翻过去,封他退路。
正门的两个哨,先拔掉。孙德胜把指节捏得咔咔响,切断他们的轮换。然后一连压主仓正面,破晓开道,打穿他们的防线。
高建波摇了摇头:正面不行。主仓正门是加厚的冷库铁门,破晓动能穿甲能打穿,但太慢——他们的人会从夹层散出去。我的建议——他把本子翻到结构图,冷却塔那边的外墙有维修通道,直达冷库夹层。三连从维修通道突入,从内部撕开口子。一连和二连在外围封堵扩散的散兵。
李长空沉吟了一息。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他身上。这个少将从来不急着下决定——方舟那晚的血还黏在西山的记忆里,六座土堆还新着。突击,意味着赌上更多人命。
陈默,他转向这个沉默的年轻人,你是唯一和方舟精锐近身交过手的人。你留下,还是去?
孙德胜一愣:但你上次——
上次是侦察。陈默的声音很平,这次是突击。上次楼顶那个头领——打胸,打头,不要给近身。这里的异常热源,应该是同样的路数。破晓的动能能穿,但需要人指挥火力配比。没人比我更清楚这把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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