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监在旁边吓得脸都白了,刚要出声提醒,卫鞅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熟睡的君主。他的脸很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干裂,想必是这些年操碎了心。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嬴渠梁猛地惊醒,见卫鞅还站在那里,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化为恼怒:“先生所讲,过于迂腐!我秦国现在需要的是强国之策,不是这些空谈!”
卫鞅却笑了:“君上若不喜帝道,臣尚有王道献上。”
“王道?”嬴渠梁冷笑,“是汤武伐纣那一套?”
“是。”卫鞅点头,“王道者,以德服人,以仁治国。昔者商汤放桀,武王伐纣,皆因民心所向……”
这次,他讲得更细致,从商汤的宽仁讲到周公的礼乐,从井田制的优势讲到分封制的稳定。他讲得很用心,甚至引用了《尚书》里的句子。
但嬴渠梁听得越来越不耐烦,最后猛地一拍案:“够了!”
卫鞅停下话头,静静地看着他。
“先生可知,魏国的武卒正在河西操练?可知赵国的骑兵已经到了洛水北岸?”嬴渠梁站起身,走到卫鞅面前,目光如炬,“我要的不是以德服人,不是垂拱而治!我要的是能让秦国立刻强大起来的办法!是能让秦军穿上好甲胄,拿起好兵器,把魏军赶回老家的办法!”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怒火,像火山即将喷发。
卫鞅看着他,忽然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递了过去:“君上若要强国之策,臣这里有霸道。”
嬴渠梁接过竹简,展开一看,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写着“废世袭,明法度,重军功,奖耕织”十二个字。
他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抬头看向卫鞅:“先生详细说说。”
卫鞅挺直了脊梁,声音清晰而坚定:“废除世袭爵位,无论宗室子弟还是平民百姓,有功者赏,有过者罚;制定严苛的法令,让举国上下皆依法行事,无人能例外;奖励军功,凡在战场上斩敌一首者,赐爵一级,田一顷,宅九亩;鼓励耕织,凡多缴粟帛者,可免徭役……”
他越说越激动,从如何改革户籍讲到如何整顿军队,从如何开垦荒地讲到如何铸造兵器。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剑,劈开了笼罩在秦国上空的迷雾,让嬴渠梁看到了一条从未想过的路——一条布满荆棘,却通往强大的路。
“……如此,不出十年,秦国必能国富兵强,东出函谷,收复河西!”卫鞅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嬴渠梁紧紧攥着那卷竹简,指节发白。他仿佛看到了秦军穿着新甲胄,拿着新兵器,在河西的战场上冲锋陷阵;看到了关中平原上麦浪翻滚,仓廪丰实;看到了魏国人、赵国人、齐国人,再也不敢嘲笑秦国是“戎狄之邦”。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猛地抓住卫鞅的手,“先生所言,正是我想要的!”
卫鞅的手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有挣脱。他看着年轻君主眼中的光芒,那光芒里有兴奋,有渴望,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君上若信得过臣,”卫鞅的声音也有些颤抖,“臣愿为秦国变法,哪怕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嬴渠梁重重地点头,他转身走到案前,拿起那枚象征着权力的虎符,放在卫鞅面前:“从今日起,先生便是我秦国的左庶长!总领变法事宜,有敢阻挠者,先斩后奏!”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虎符上,泛着金色的光。那虎符上刻着“秦”字,仿佛一头沉睡的猛虎,即将苏醒。
卫鞅看着虎符,又看了看嬴渠梁。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和这个年轻的君主,和这个积贫积弱的国家,紧紧绑在了一起。
前路注定布满荆棘。甘龙等老臣不会善罢甘休,宗室子弟不会坐以待毙,甚至连普通的百姓,也会因为不习惯新法而反抗。
但他不怕。
因为他怀里的《法经》还在发烫,因为眼前的君主眼中有光,因为渭水的冰,总有融化的一天。
他伸出手,拿起那枚虎符。虎符很沉,带着金属的凉意,却烫得他心口发热。
“臣,卫鞅,领命。”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偏殿里久久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渭水,激起层层涟漪,即将掀起惊涛骇浪。
栎阳城外的渭水,冰层下的暗流,似乎在这一刻,开始加速涌动。秦国的雪,快要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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