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日,农历二月初三,春分。长白山草北屯合作社大院里的那棵老榆树上,喜鹊叽叽喳喳叫了一早晨。树下,三张八仙桌一字排开,桌后坐着四位老人——吴炮手、托亚、张永江、王老大。老人们今天都穿上了压箱底的好衣裳:吴炮手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前挂满了奖章;托亚穿着鄂温克传统鹿皮袍,头戴獭皮帽;张永江一身靛蓝色新棉袄,腰系红绸带;王老大灰布长衫,外罩羊皮坎肩。
桌前三排长凳上,端坐着十六个年轻人。年龄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不等,有长白山的猎户子弟,兴安岭的鄂温克少年,松花江的渔家儿女,辽东湾的海民后代。他们穿着合作社新发的蓝色工装,胸脯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清晨的露珠,但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紧张,激动,更多的是敬畏。
院墙外,黑压压站满了四地赶来观礼的人。长白山、兴安岭、松花江、辽东湾,四个方向来的乡亲们,把合作社大院围得水泄不通。孩子们骑在大人肩上,妇女们抱着孩子,老人们拄着拐杖,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庄重的一幕。
曹大林站在院中央,手里没有拿铁皮喇叭,声音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乡亲们!今天,咱们合作社在这里举行首届‘代际交接’拜师仪式!吴炮手、托亚、张永江、王老大四位老师傅,今天正式收徒,把他们一辈子的技艺、经验、规矩,传给下一代!”
他环视十六个年轻人:“你们十六个人,是四地选出来的好苗子。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老师傅们的亲传弟子。要学的不仅是打猎、捕鱼、赶海的手艺,更要学他们对山、对林、对江、对海的敬畏,学他们做人做事的规矩,学他们守护家园的责任!”
话音落下,四位老人缓缓起身。
吴炮手第一个开口,老人声音洪亮,带着山里人的豪迈:“我吴炮手,今年八十七岁,打了七十二年猎。今天,我收三个徒弟:刘小军、赵大虎、孙小豹。不为别的,就为把长白山猎人的规矩传下去,别让那些老法子断在我手里。”
刘小军、赵大虎、孙小豹从长凳上站起,走到吴炮手桌前,“扑通”跪倒,齐声道:“师父在上,受徒弟一拜!”
三个响头,磕得实实在在,额头触地有声。
吴炮手从怀里掏出三件信物——三把老猎刀,刀鞘斑驳,刀刃雪亮。
“这三把刀,是我师父传给我的,我用它们打了五十年猎。”老人把刀分别递给三个徒弟,“今天传给你们。记住——刀是猎人的伙伴,不是凶器。刀口对着猎物,刀背对着良心。什么时候该出刀,什么时候该收刀,你们要用心学。”
三个徒弟双手接过猎刀,紧紧抱在胸前。
托亚用鄂温克语说了一段话,孟和在一旁翻译:
“托亚爷爷说:他七十四岁,在兴安岭打猎六十年。今天收四个徒弟:孟和(托亚的孙子)、巴雅、哈森、其木格。不是为了把鄂温克猎人的技艺传下去,更是为了把鄂温克人对森林、对驯鹿、对山神的信仰传下去。”
四个鄂温克青年跪拜。托亚给的礼物是四张弓——白桦木弓身,鹿筋弓弦,配着箭袋,箭羽用的是雕翎。
“弓是鄂温克猎人的眼睛,”托亚通过孟和说,“眼睛要准,心要正。箭射出去,要有理由——为食物,不为玩乐;为生存,不为炫耀。”
张永江第三个起身,老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我张永江,七十岁,在松花江上漂了五十五年。今天收四个徒弟:张建国(张永江的儿子)、李小鱼、王江生、赵满仓。教你们怎么认鱼,怎么捕鱼,怎么养鱼,怎么护江。”
四个渔家子弟跪拜。张永江给的礼物是四张渔网——麻线织成,网眼均匀,每个网角都系着铜钱,那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压网钱”。
“网是渔民的饭碗,”张永江说,“网眼大小,决定饭碗大小。网眼太大,漏了鱼;网眼太小,断了子孙的路。三指宽的网眼,是松花江渔民的规矩——放过小鱼,放过鱼苗,放过产卵的母鱼。”
王老大最后站起来,老人声音洪亮如海涛:“我王老大,七十六岁,在辽东湾赶海六十五年。今天收五个徒弟:王海娃(王老大的孙子)、陈海生、孙海旺、刘赶潮、赵海风。教你们怎么看潮,怎么赶海,怎么识货,怎么敬海。”
五个海民后代跪拜。王老大的礼物是五个海螺——拳头大的海螺壳,打磨得光滑,螺口镶着铜边。
“这海螺,能听海的声音,”王老大说,“顺风时,海螺里是笑声;逆风时,海螺里是哭声。你们要学会听海说话,海笑了,可以出海;海哭了,赶紧回来。”
拜师礼成,四位老人各自带着徒弟,开始第一课。
吴炮手组:山林追踪
吴炮手带着三个徒弟,进了长白山北坡的次生林。老人虽然八十七了,但走在山路上依然稳健,拐杖点地,步步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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