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修士,身形枯槁如冬日朽木,动作僵硬地拿起又一册厚重的金箔典籍。他的手在接触到那冰凉光滑的金箔封面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布满老年斑的手背青筋凸起。他浑浊的眼珠低垂着,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封面上那几个古朴苍劲的篆字上,仿佛要将它们刻入灵魂深处。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终于,他枯槁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死寂的麻木。手臂抬起,带着一种殉道般的沉重,将那承载着无数先贤智慧与心血的典籍,决绝地、毫无留恋地,投入了焚尽一切的烈焰之中!
嗤——!
金箔在火焰中迅速熔化、扭曲,发出刺耳的声响,最终化作一缕带着金属腥气的青烟。
老修士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沙哑的声音如同砂砾摩擦,低沉得几乎被炉火的噼啪声淹没,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去、自绝未来的冰冷决绝:
“根?…断了。”
“道?…绝了。”
“烧吧…都烧了吧…” 他抬起头,空洞的目光越过熊熊炉火,望向藏真殿外那片被夕阳染成血色的、残破不堪的宗门山河,声音如同梦呓,又像是最后的悼词:
“没有以后了…留着…给谁看?陪葬罢了…”
年轻弟子闻言,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死死抱着那本《基础炼器图谱》,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如同受伤幼兽的悲鸣,在空旷死寂、弥漫着焦糊味的藏真殿内,绝望地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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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嘎吱…嘎吱…”
护山大阵核心所在的“镇岳台”,此刻像一个垂死巨人的心脏,发出沉重而痛苦的呻吟。巨大的阵盘本体由整块万年“星辰铁”铸就,刻满了足以覆盖整个山门的繁复阵纹。然而此刻,那些曾经流淌着璀璨星辉的阵纹,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一道道蛛网般细密的裂痕,正从阵盘边缘向着中心区域蔓延,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疲劳声。阵盘中央,原本悬浮着一颗人头大小、引动周天星辰之力的“定星珠”,此刻这颗宝珠表面布满了裂纹,光芒黯淡得几近熄灭,只有一丝微弱到极点的星力丝线,还在顽强地连接着阵盘与头顶那片同样黯淡的星空。
镇守此台的最后一位长老——白发萧然的“守山长老”凌岳,盘膝枯坐于阵盘中心,就在那颗濒临破碎的定星珠下方。他形容枯槁,面色灰败如同金纸,仿佛全身的精血都被身下这座苟延残喘的大阵吸干了。他枯瘦如鹰爪的双手,死死按在阵盘核心的两处能量节点上,手背上青黑色的血管如同老树的虬根般根根凸起,剧烈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将体内残存不多的本源精血和最后一丝灵力,毫无保留地、如同挤牙膏般艰难地注入阵盘。
“咳…咳咳…” 凌岳长老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带出点点暗红色的血沫,溅落在冰冷的星辰铁阵盘上,留下刺目的斑点。他的身体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晃,全靠一股非人的意志在强行支撑。
“师…师父!” 一个同样气息萎靡、道袍染血的年轻弟子跌跌撞撞地冲上镇岳台,脸上满是血污和惊恐,“后山…后山‘云渺峰’的阵眼…彻底崩了!守峰的刘师叔…力竭…坐化了!混沌气流已经倒灌进来了!”
凌岳长老布满血丝的眼珠猛地转向后山方向,浑浊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看到了——远处那片原本笼罩在淡淡云雾中的秀丽山峰,此刻被一种粘稠、污浊、翻涌着灰黑色泡沫的混沌气流所吞噬!山上的草木、殿宇,在接触到那气流的瞬间,如同被泼了强酸般迅速枯萎、溶解、崩塌!象征着峰顶阵眼位置的一道冲天光柱,如同被掐灭的蜡烛,彻底消失了。
“噗——!”
一口滚烫的心头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从凌岳长老口中狂喷而出,如同血箭般飚射在身前黯淡的阵纹上!他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向前一栽,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星辰铁阵盘边缘,发出沉闷的响声。
“师父!” 年轻弟子肝胆俱裂,扑上前去想要搀扶。
凌岳长老却猛地抬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年轻弟子的手臂!那枯槁的手指如同铁钳,冰冷而带着绝望的力量。他艰难地抬起头,额角磕破的地方鲜血汩汩而下,染红了半边灰败的脸颊和花白的胡须。他死死盯着年轻弟子满是泪水和恐惧的眼睛,嘴唇翕动着,用尽生命最后的气息,发出嘶哑、微弱却字字泣血的低吼:
“走…!带着…剩下的人…走!离开…昆仑!去…去凡俗!找…找条活路!快——!”
最后一个“快”字,如同耗尽了他所有的生命力,化为一声凄厉的残响。吼声未落,他按住阵盘核心的手猛地一松,整个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那双曾经蕴含着守护宗门万载山河坚毅光芒的眼睛,此刻死死地圆睁着,空洞地望着镇岳台上方那片被混沌气流逐渐侵蚀、变得浑浊灰暗的苍穹,瞳孔中的最后一点神采,如同熄灭的烛火,迅速消散。只有眼角,一滴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滑落,混着额头的鲜血,滴落在冰冷的阵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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