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法,早上醒来,突然发现,挺好的。”
“她已经告诉过你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键盘缝隙里还卡着昨天外卖的芝麻粒。第17版策划案仍然显示"未保存",窗外的月光在玻璃上割出一道惨白的伤疤,像极了上周体检报告里那个突然出现的阴影。
这已经是连续第五个通宵了。
咖啡杯底沉着褐色的渣子,我机械地用勺子搅动,金属摩擦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明天回家吃饭吗?你爸买了你最爱吃的排骨。"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闪烁了很久,最终只发出一个"好"字。
打印机突然发出咔咔的声响,像只被卡住喉咙的野兽。我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趴在键盘上睡着了,口水在"删除"键上积成小小的水洼。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正以每秒三行的速度消失,黑色的光标像只贪婪的虫子,吞噬着我三十多个小时的心血。
"不!"我扑向键盘,指尖却在接触到按键的瞬间僵住——那些文字根本不是被删除,而是在自行重组。原本整齐的段落分裂成无数个字符,在屏幕上跳起诡异的舞蹈,最终凝结成一行猩红的字:"你在害怕什么?"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我想起大学时的解剖课,福尔马林浸泡的心脏标本突然在托盘里跳动起来,教授说那是肌肉记忆,可我分明看见瓣膜开合间渗出鲜红的血珠。
手机在这时爆炸般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陌生的号码。按下接听键的瞬间,电流的滋滋声里夹杂着熟悉的旋律——那是爷爷临终前哼的调子,三十年前的老收音机总在午后播放这首《茉莉花》。
"齿轮该上油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像生锈的合页在转动,"你看,它们都在哭。"
我猛地挂断电话,却发现听筒里的旋律从电脑音箱里涌了出来。桌面上的台灯开始逆时针旋转,底座在木质桌面上刻出深褐色的轨迹,像唱片纹路上的血迹。我这才注意到,墙上的时钟不知何时倒着走,指针扫过的地方留下烧焦的痕迹。
冰箱突然发出巨大的轰鸣,冷冻室的抽屉自己滑了出来。白雾散尽后,里面整齐码放着十二只一模一样的闹钟,指针全部停在三点十七分。最上面那只的外壳上,贴着泛黄的便利贴:"记得给绿萝浇水"——那是前女友的字迹,她离开的那天,我们养了三年的绿萝突然全部枯死。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冲进卫生间,却在镜子里看见三个自己。左边的我穿着高中校服,胸前别着"优秀学生干部"的徽章,嘴角还沾着牙膏沫;中间的我西装革履,领带勒得脖子变形,公文包上挂着公司年会的三等奖奖杯;右边的我满头白发,正在用颤抖的手拔掉氧气管,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水龙头自动流出黑色的液体,在洗手池里积成小小的漩涡。我伸手去接,那些液体却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变成无数只蚂蚁,顺着血管钻进身体。它们在我的胳膊上聚集成行,拼出一行小字:"2015年7月13日,你本该在上海。"
那天我本该去参加大学毕业旅行,却因为实习公司的一个临时会议留了下来。新闻里说,那辆载着同学们的大巴坠入了山谷。母亲打来电话时,我正在打印会议纪要,打印机卡纸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哭声。
"叮铃铃——"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正常的铃声,屏幕上显示"老板"。我浑身一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脸上,刺得眼睛生疼。电脑屏幕亮着,第17版策划案安静地躺在文档里,修改记录显示最后保存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手机还在响,老板的咆哮声穿透听筒:"策划案怎么还没发过来?客户都在会议室等着了!你要是不想干了就直说!"
我按下免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像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交替闪烁,黄灯亮起的瞬间,所有行人同时停下脚步,整齐地转头看向我的窗户。
他们的眼睛都是两个黑色的漩涡,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正在不由自主地打字。电脑屏幕上,策划案的标题被改成了《论现代都市人的存在焦虑与自我异化》,正文部分自动生成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我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那些字符像有生命般跳进文档:
"齿轮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开始倒转,血液在静脉里逆流成河。我们都是时间的囚徒,被困在记忆的琥珀里,咀嚼着本该被消化的过往。当城市的霓虹熄灭,所有被压抑的尖叫都将顺着下水道爬上地面,在你的枕边轻声呢喃:你在害怕什么?"
手机又亮了,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工资到账,3725.5元。扣除房租水电、信用卡账单和母亲的医药费后,还剩下42.7元。窗外的人群已经散去,只有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楼下,手里捧着一盆枯死的绿萝,正对着我的窗户微笑。她的校服裙摆下,露出穿着高跟鞋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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