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洗艮岳!”
李师师的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一丝因寒冷而引发的、微不可察的颤抖。
但这三个字,却像三柄烧红的铁锥,穿透肆虐的风雪,狠狠地凿进了鬼十七和身后那几名拱圣营旧部的魂魄深处。
一瞬间,他们眼中最后一丝因逃亡而产生的迷茫与疲惫,被彻底烧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十年之久、近乎实质化的、饿狼般的凶光。
他们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那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炼出的、属于顶尖刺客的肌肉记忆。十年市井的消磨,似乎在这一刻被完全抹去,他们又变回了十年前,那些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拱圣营的幽灵。
“遵少帅令!”
低沉的应和,整齐划一,仿佛从一个人的喉咙里发出。
无需多言,这是他们蛰伏十年,唯一不敢或忘的誓言。
一行人,如同一群挣脱了锁链的恶鬼,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艮岳那片奢华而死寂的雪景之中。
这里,是人间的仙境,是大宋王朝最绮丽、也最糜烂的梦。
风雪,无声地落在那些从江南运来的、价值连城的太湖奇石之上。那些奇石在雪的覆盖下,失去了白日里的嶙峋与张扬,变得像一头头蛰伏在黑暗中的远古巨兽,沉默而又狰狞。
远处,是巧夺天工的亭台楼阁,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勾勒出模糊而优雅的轮廓,仿佛一个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冷眼旁观着城外那早已血流成河的人间。
空气中,弥漫着腊梅的冷香,混杂着从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焦糊气,形成一种诡异而又令人作呕的矛盾气息。
这群不速之客的到来,将这虚幻的梦境,撕开了一道通往地狱的裂口。
他们的身上,沾满了城墙下的血污与地下道的泥泞,与这片洁白无瑕的雪地格格不入。他们每踏出一步,都在这片象征着皇权与奢靡的土地上,留下一个肮脏而又决绝的脚印,像是在一张华美的画卷上,用最污秽的笔墨,写下最愤怒的控诉。
“敷春堂……官家,就在里面。”
御前总管陈恭,被鬼十七像拎一只小鸡般提在手中,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早已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颤抖的手指指向不远处一座灯火通明的宫殿。
那里,便是大宋天子赵佶的寝殿。
也是他们此行的终点,这盘死棋的……唯一生路。
周邦彦的身体,大半的重量都沉沉地压在李师师的肩上。“乌夜啼”的剧毒,如同无数条细小的冰蛇,在他早已枯竭的经脉中疯狂钻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五脏六腑都在被凌迟。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亭台楼阁,都带上了扭曲的重影,仿佛随时都会融化在这漫天风雪之中。
但他那双几乎要闭上的眼睛,却死死地,如同一双铁钳,跨越了生死的距离,牢牢地锁定着敷春堂的方向。
那里,有决定大宋命运的君王,也有……他必须亲手了结的,二十年的血海深仇。
“有巡逻队!”
鬼十七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他的声音像被冰冻过,又干又涩。
不远处,一队十二人的皇家禁卫,身披擦得锃亮的银甲,手持长戟,正踏着厚厚的积雪,缓缓而来。他们是皇宫内最精锐的卫士,是守护天子的最后一道屏障,每一个都是从千军万马中挑选出的悍卒。
周邦彦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他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那只还未被毒素完全侵蚀的手,轻轻捏了捏李师师的手臂。
李师师瞬间会意。
她搀扶着周邦彦,没有丝毫的迟疑,如同一道白色的影子,悄然滑入一块巨大的、状如卧虎的太湖石后。
而鬼十七和那几名拱圣营旧部,则连一个眼神的交换都没有,便以一种惊人的默契,如同融化的雪水渗入泥土一般,悄无声息地,分散开来,各自融入了周围的假山与阴影之中。
他们,仿佛变成了这艮岳的一部分,变成了没有呼吸的石头,没有生命的枯枝。
巡逻队越来越近,积雪在他们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死寂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为首的禁卫都头,似乎被这酷寒冻得有些不耐,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嘟囔道:“这鬼天气,连只耗子都冻死了,还巡个什么劲……”
他的懈怠,传染了身后的士兵。队伍的阵型,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散。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无伤大雅。
但对于拱圣营的幽灵来说,这,就是死亡的缝隙。
就在巡逻队经过那块卧虎般的太湖石,最后一名士兵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假山拐角的瞬间。
变故,陡生!
一道黑影,如同一只从深渊中扑出的无声猎豹,从假山后猛然窜出!
鬼十七出手了!
他的手中,没有刀,甚至没有匕首。只有一块刚才在潜行时,从地上顺手捡起的、边缘带着锋利棱角的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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