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铁。
黄河岸边,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正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在河岸边忙碌着。
他们,正是周邦彦召集而来的漕帮弟子与拱圣营旧部。
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紧身水靠,脸上涂抹着黑色的油彩,与这暗夜,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他们手中,没有锋利的兵刃,只有一把把沉重的凿冰斧,和一个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包裹里,装的正是从全京城搜刮而来的,大小不一的磁石。
“都头,都准备好了。”
一名漕帮的香主,来到一个同样装束,但身形格外魁梧的身影前,低声禀报。
这身影,正是主动请缨,负责此次行动的“拼命三郎”索超。
“好。”索超点了点头,那张素来火爆的脸上,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压低了声音,吼道:“兄弟们,少帅的计策,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数百人齐声低喝,声音虽轻,却充满了力量。
“此战,关乎汴京存亡,关乎我大宋国运!”索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们身后,就是我们的爹娘,我们的妻儿!”
“我们,退无可退!”
“今日,我等便化作这冰下鬼手,要让那些金狗知道,我黄河之水,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下水!”
随着索超一声令下,数百名漕帮弟子,如同敏捷的游鱼,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他们口中含着特制的通气管,手中紧握着凿冰斧,迅速地,向着河中心潜去。
冰层之下,是一片死寂的、黑暗的世界。
河水冰冷得仿佛能将人的骨髓都冻住。
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们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那火焰,足以融化这刺骨的寒冰。
他们按照事先规划好的路线,迅速找到了那些冰面下的薄弱点。
“动手!”
随着带队的香主一个手势,数十把锋利的凿冰斧,同时举起,又同时落下!
“咔……咔嚓……”
沉闷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水下响起。
坚硬的冰层,在这些经验丰富的“水鬼”面前,被轻易地凿开了一个个小小的孔洞。
紧接着,他们迅速从怀中掏出那些用油布包裹的磁石,用特制的卡扣,将其死死地固定在冰层的底部。
一块,两块,三块……
成百上千块磁石,被他们如同播种一般,精准地,安插在预定的位置。
从水下向上望去,那些黑色的磁石,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像极了一只只等待着猎物上钩的、狰狞的鬼手。
一张巨大的、无形的、致命的网,正在这千里冰封的黄河之下,悄然张开。
……
岸上。
周邦彦身披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独立于一处隐蔽的土坡之上。
寒风吹动着他的衣袂,将他那本就虚弱的身体,衬托得更加单薄。
他的脸色,比这天上的月光,还要苍白。
为了维持清醒,强行压制住体内的伤势,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心神。
“少帅,风大,您该回营帐歇着了。”一名拱圣营旧部像一座铁塔般,护在他的身侧,瓮声瓮气地劝道。
“不必。”周邦彦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那片平静的冰面。
他的大脑,正在飞速地运转着,推演着明日之战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
“各位兄弟,我交代你们的事,办得如何了?”他问道。
“回少帅,都办妥了。”索超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您要的铁砂,都在这里。按照您的吩咐,每一粒,都用桐油浸泡过,保证既能黏合,又能隔绝水汽。”
“很好。”周邦彦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索超虽然看似粗犷,但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是他最信赖的臂助之一。
“还有一件事,”周邦彦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那张弓……带来了吗?”
索超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知道,周邦彦说的是哪张弓。
是那张,属于老帅周御的,沾染了无数血与火,也承载了无尽荣耀与悲怆的……拱圣铁胎弓!
“少帅,您的身体……”索超的语气中,充满了担忧,“您……再也拉不开那张弓了。”
这并非诅咒,而是刀十三检查过周邦彦身体后,得出的,最残酷的结论。
薪火相传,虽然保住了他的命,但也彻底毁掉了他作为一名神射手的基础。
他那如同被修补过的瓷器般的经脉,再也承受不住铁胎弓那恐怖的张力。
强行拉弓,唯一的下场,便是经脉尽断,爆体而亡!
“我知道。”周邦彦的语气,异常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拉不开它,但,它必须在。”
“它是我父亲的战魂,是八千拱圣营的军魂。”
“明日,我要让它,亲眼看着,我是如何为他们,复仇的。”
他的目光,望向北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金军大营的方向。
“我还要让完颜宗望,那个刽子手,在临死前,看清楚。”
“杀他的人,是谁!”
“断他头的弓,又是谁的弓!”
索超看着周邦彦那决绝的侧脸,再也说不出一句劝阻的话。
他默默地,从背后解下那个用厚布包裹着的、长条形的物体,郑重地,递到了周邦彦的面前。
周邦彦伸出颤抖的手,缓缓地,解开了那层层包裹的厚布。
一张古朴、厚重,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黑色铁弓,静静地,出现在了月光之下。
弓身之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那些早已干涸的、暗黑色的血迹,在月色下,仿佛化作了一张张不甘的、愤怒的脸。
周邦彦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冰冷的弓身。
指尖传来的,是刺骨的寒意,和一种,血脉相连的、滚烫的灼热。
“爹……”
他低声呢喃着,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呼唤着远方的亲人。
“孩儿……不孝。”
“十年了,才来为您,报此血仇。”
一滴冰冷的泪,从他眼角滑落,滴在那黑色的弓身之上,瞬间,便凝结成了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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