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从容不迫。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耀眼的金边,与他话语中那份无懈可击的“遗憾”形成刺目的反差。
张宇也端起茶杯,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带不走一丝寒意。颅内那该死的耳鸣声,在罗永年滴水不漏的回应中,仿佛又增强了几个分贝,如同无数细密的钢针扎向深处。眼前这个衣冠楚楚、谈吐不凡的男人,他的每一句“遗憾”,都像一层精心涂抹在毒药外面的糖霜。证据链在资本编织的迷宫里若隐若现,那潦草的“L.Y.N”签名如同黑暗中一闪而逝的幽光,近在咫尺,却又被对方用“历史模糊”和“人员流动”的软盾牌轻易格开。
“时代的遗憾…”张宇放下茶杯,瓷器与玻璃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在这过分安静奢华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确实遗憾。遗憾的是,那些‘默默努力’的实验数据,最终没有用来治理土地,反而成了精准掌握污染程度、以便于某些人进行‘资产布局’的绝密情报。”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罗永年那双深潭般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平静无波的水面下捕捉到一丝涟漪——一丝被戳中要害的慌乱,或是被冒犯的愠怒。但什么都没有。罗永年的表情依旧完美,甚至嘴角那抹温和的弧度都没有丝毫改变,只有握着茶杯的手指,似乎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张检察官的想象力很丰富。”罗永年轻轻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长辈面对激进晚辈时的宽容和无奈,“资本运作有其规则和逻辑,一切都是在合法合规的框架下进行,目的是盘活资产,带动区域发展。塘湾村的悲剧,是周金海之流违法乱纪造成的。将资本对价值的正常发掘,与这种刑事犯罪混为一谈,恐怕…有些过于偏激了,也有失公允。” 他巧妙地偷换了概念,将“污染土地资产化”等同于“价值发掘”,将张宇的指控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对资本规则的“误解”。
“规则?”张宇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话语里那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和对规则的强调,这正是基金会(OHF)那套秩序至上逻辑的典型体现——他们的规则,高于普通人的生存权。他脑中瞬间闪过陈大海攥着焦黑稻种、眼中燃着幽绿火焰的样子,耳边仿佛又响起试验田地下传来的那阵令人心悸的、如同大地呻吟般的低频共振。“罗先生口中的规则,是让土地永远带着剧毒,成为少数人金融游戏里的筹码?还是让陈大海那样的人,世世代代守着无法耕种的家园,或者在所谓的‘净化’过程中,被你们榨干最后一滴价值?”
他站起身,颀长的身影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投下一道压迫性的阴影,肩部的伤口因这个动作传来一阵刺痛,反而让他的思维在耳鸣的干扰下更加锐利:“规则可以粉饰,但证据不会说谎。签名可以模糊,资金流却像刻在石头上的碑文。塘湾村的土里,埋着周金海的罪证,也埋着你们精准踩点、攫取暴利的足迹。红星厂地下管道里找到的东西,上面沾着的可不仅仅是铁锈。”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清晰地看到罗永年眼底深处,那片深潭终于掠过一丝极快、极冷的微光,如同冰层下潜行的暗流。那是对“红星厂地下”这个关键词的本能反应!是触及核心的警觉!
“感谢罗先生的茶。”张宇拿起那份扫描件,语气恢复了检察官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冷硬,“‘L.Y.N’是谁,扭曲树叶代表什么,塘湾村污染数据为何提前泄露…这些问题,我们会查清楚。资本有资本的规则,法律,也有法律的铁律。告辞。”
他没有等待罗永年的回应,转身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孤绝的回响。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不再是温和的注视,而是如同冰冷的探针,紧紧钉在他的背脊上,带着审视,更带着一丝被冒犯权威后、压抑着的寒意。
走出恒隆大厦,午后灼热的阳光兜头浇下。张宇眯起眼,海东市的车水马龙喧嚣扑面而来,汇入他颅骨内持续不断的嗡鸣。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启动,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了物证中心的加密线路。
“是我,张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追猎前的紧绷,“罗永年这条线,咬住了。重点查:第一,他名下或紧密关联的所有‘非营利’研究机构,尤其是涉及环境、生物技术的,近五年所有资金流向、人员名单、研究项目审批记录,特别是涉及塘湾村及周边区域的!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要放过!第二,查‘海东临港产业协同发展基金’历次投资决策会议记录,尤其是关于塘湾村西区和红星厂地块相关融资项目的,看罗永年的投票倾向和发言记录!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恒隆大厦那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仿佛要穿透那层华丽的外壳。
“查罗永年,或者他核心圈子里的人,近三年内,有没有任何神经系统疾病的就医记录!特别是突发性、原因不明的眩晕、耳鸣、时间感知障碍!范围可以扩大到他们的直系亲属和重要助手!要最隐秘的渠道,用最高权限!” 神经诱导武器的存在,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罗永年接触过那东西吗?或者,他就是下一个被“清理”的目标?基金会(OHF)绝不会容忍核心链条上出现任何可能暴露的弱点。
电话那头传来技术警员凝重而迅速的回应:“明白!立刻启动深度筛查!”
张宇挂断电话,启动引擎。车子汇入繁华的车流,后视镜里,恒隆大厦那冰冷耀眼的轮廓渐渐缩小。颅内那顽固的、如同毒虫啃噬般的嗡鸣声似乎更加清晰了,每一次搏动都像在提醒他,这场在光鲜都市表皮之下、在资本与法律夹缝之中的追猎,才刚刚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罗永年那滴水不漏的微笑背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而漩涡的中心,连接的不仅是海东的资本迷局,更是红星厂地下那幽深管道中,正在苏醒的、足以扭曲心智的基金会獠牙。他踩下油门,车子朝着市局方向疾驰而去,将那片玻璃幕墙森林的冰冷倒影狠狠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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