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文在京城贡院的号舍里奋笔疾书的时候,桃源村的村口,正停着一个庞然大物。
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村口牛马车站旁这个大家伙牢牢吸住了。
那是一辆车。
不,准确说,是一辆众人从未见过的、大得像间小屋子的车。
车身比寻常马车长出近一丈,宽出三尺有余。
车架是上等榆木,打磨得光溜锃亮,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棕红色。
关键承重处包着锻铁,铁件不是那种粗糙的黑铁疙瘩,而是器械厂老师傅一锤一锤精打出来的,边缘圆润,铆钉齐整,透着一股扎实的力道。
车轮尤其稀奇。
不是传统的纯木轮,也不是木轮外包铁皮那种。
轮毂是铁的,辐条是铁的,但外圈镶了一圈厚实的硬木,木头上包着薄薄的熟铜皮。
轮轴处能看见几圈螺旋状的铁条,弯成奇怪的弧度。
那是谢文设计的减震弹簧,藏在车轮里头,不细看瞧不出来,却是这车最金贵的机关。
车厢两侧各开了四扇大窗,此刻竹帘卷起,露出里头两排相对的长条木椅。
椅子是秋笙木工坊的手艺,板面宽厚,打磨得滑不溜手,坐上去绝不会夹屁股。
中间过道能容两个人侧身通过,车厢尾部留了块空地,专门堆放行李货物。
车头最显眼。
两根粗壮的车辕不是套一匹马,也不是两匹,而是四匹骡子。
这四匹骡子是王老五从牛马车站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毛色棕亮,膘肥体壮,蹄子有海碗大,站在那里像四尊铁铸的小塔。
王老五摸着领头那匹的鬃毛,得意得眉毛都要飞到天上去:
“这四兄弟,一个妈生的,从小一块儿长大,拉车步调齐得很!左边拐弯,老大带一带,后头仨立马跟上,跟练过似的!”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啧啧声。
“我的老天,这车能坐多少人啊?”
“听说能坐二十四个!”
“二十四个?那得多少匹马拉得动?”
“人家用骡子!骡子比马有力气!”
“那也比牛车快吧?”
“快多了!牛车一个时辰走十五里,这车怕能走三十里!”
“那不是一个时辰就能到云槐县了?那不跟骑马也差不多了?”
人群里挤着挤着,挤出一颗圆溜溜的脑袋来。
是赵老七。
他就是来瞧热闹的,此时正踮着脚往里瞅,脖子抻得老长。
“让让,让让……”
他正往前拱,后脖领子忽然一紧,整个人像小鸡似的被提溜了起来。
“哎哎哎——干啥?干啥?谁他娘的拽老子衣领?”
“赵老七,你往哪儿拱呢?”
谢里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几分没好气,几分憋不住的笑意。
赵老七回头一看,顿时满脸堆笑:
“哎哟!谢忠哥哥!原来是您啊!我这不是……没见过这么大的车,想近处瞧瞧嘛……”
谢里正松开手,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他娘少来,一有好事就叫我哥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平时私底下都喊我谢老儿。
行了,行了,我大人有大量,不同你计较那些,我就问问你,想坐车不?”
赵老七一愣,随即眼睛刷地亮了:
“想!想!做梦都想!”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狗腿得理直气壮:
“谢老儿,带上我一个呗!我不白坐,回头给你送我们果园两筐新下来的枇杷!”
谢里正被他这副谄媚模样逗得直乐,捋着胡子,慢悠悠道:
“两筐枇杷就想坐头班车?你这买卖做得精啊。”
“三筐!三筐!外加一筐熏鱼!”
赵老七立马加价。
“我和你说啊,能同县令和皇子们参加试车,这可是头一份的待遇,你给我这个机会,我回村能吹三年的牛!”
谢里正憋着笑,摆摆手:
“行行行,等下就跟在我后头,别张扬,见我上去了,你也一溜烟上去,低调,知道不?”
赵老七连连点头,趁人不注意,悄悄竖起一根大拇指,往谢里正跟前递了递。
谢里正装作没看见,嘴角却翘起了三寸。
这个赵老七,虽然说这几年占了自己不少便宜,但是,两人的关系就这么奇怪。
相爱相杀,互相嫌弃,互相攀比,但又互相扶持着一路走了过来。
想起当初逃荒路上他那一副死皮不要脸的样子,他心里到底还是软乎乎的。
巳时正,试车嘉宾陆续到齐。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谢广福。
他身后跟着云槐县令齐安。
齐大人今儿特意换了一身簇新的官袍,青缎面子,暗纹隐隐,腰悬新配的银鱼袋,从头到脚透着八个字:与有荣焉,郑重其事。
同行的还有主簿古明等几个县衙属官。
再后头,是器械厂的几位老师傅。
他们几人也都穿着新衣,脸上的表情比嫁闺女还复杂。
有骄傲,有忐忑,更多的是一种“终于等到这天”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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