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为什么是半边脸?还穿着旧衣服?”茂林不解,恐惧里掺进一丝怪异。
爷爷的眼神有些飘忽:“因为它不完整啊。树得到的月光是完整的,可‘映’出来的时候,或许只‘映’到了某个瞬间的某一部分。至于衣裳模样……谁知道是映着了几十年前哪个路过女子的身影呢?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见’它了。”
“看见会怎样?”
“它被你‘看见’,你们之间就算有了‘缘’,尽管这‘缘’薄得几乎不算什么。”爷爷盯着他,“它无心害你,但它那种‘空’,那种‘缺’,看久了,会‘染’人。就像你老盯着一堵白墙看,看久了,眼里心里就只剩下那片空了。它会慢慢‘渗’进来,让你觉得自己也缺了点什么。”
茂林打了个寒颤,想起那只空茫的、非人的右眼。
接下来的日子,他谨遵爷爷的嘱咐,日落即归,绝不在外流连。脖子上的兽牙贴身戴着,最初几晚,他睡得极不安稳,总觉得床边站着个半边身影,用那只幽深的眼睛静静“看”着他。但睁开眼,只有月色透窗棂,在泥地上画出格子的光影。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田里的稻子一天天黄了,空气里满是丰收前燥热的香气。茂林渐渐以为,那夜不过是一场离奇的噩梦,被爷爷的“老物件”和“影缺”之说暂时镇住了。
直到他开始“丢失”。
起初是些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感觉。照镜子时,偶尔会愣神,觉得镜中人的左半边脸,轮廓似乎比右半边模糊那么一点点。眨眨眼,再看,又一样了。他以为是眼花。
然后是记忆。明明刚才还想好要去灶间取镰刀,转身就忘了要拿什么。不是普通的遗忘,而是关于“取镰刀”这个念头本身,连同产生这念头的那个短暂瞬间,像是被橡皮擦从脑海里轻轻抹去,不留痕迹,只剩下站在原地的茫然。
他开始害怕照镜子,不是怕看见什么,而是怕那种瞬间的、关于自我形象的恍惚。
最让他心底发毛的,是声音。有时在院子里,听见母亲在屋里叫他,声音从左边传来。他转头应声,屋里却空无一人,母亲正从右边的菜园子摘菜回来。他问,母亲茫然:“我刚回来,没叫你啊。”
这些“丢失”和“错位”,细碎,无法言说,更无法取信于人。他说了两次,家里人都笑他读书读得疑神疑鬼。只有爷爷,每次听他含糊提起,抽烟的动作就会停顿片刻,烟雾后的眼神晦暗难明。
茂林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缓慢风干的果子,某种鲜活的、连贯的东西,正从内部一点点悄无声息地散逸、剥落。他变得沉默,喜欢待在光线明亮、人群聚集的地方。
夜晚成了煎熬,尤其是月夜。他拉紧窗帘,不敢看窗外那水银泻地般的光,总觉得那光里,藏着那只空茫的眼睛,和那片光滑的、吞噬一切的“瓷白”。
又是一个月圆夜。月光太亮,薄薄的窗帘根本遮不住,屋里像蒙了一层青灰色的纱。茂林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脖子上的兽牙贴着皮肤,温温的,却驱不散心底泛上来的寒意。
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没来由的口渴。不是喉咙干,而是源自身体深处的一种“空”,迫切地需要一点冰凉湿润的东西来填补。他想起水缸里白天打上来的井水,在夜里应该沁得冰凉。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他鬼使神差地坐起身,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穿过堂屋,朝院子角落的水缸走去。
月光如水银,泼了满院。一切都清晰得过分,又安静得诡异。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往常夜里老鼠窸窣跑过的声音都没有。世界只剩下无边的、清冷的月光,和他自己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他走到水缸边,拿起瓢,弯腰,舀起半瓢水。水很凉,在月光下微微荡漾,映出一小片碎掉的天空和他模糊晃动的倒影。他凑近,想喝。
水面的倒影里,他的脸随着水波扭曲。但就在涟漪即将平复的一刹那,他看见,倒影中自己脸的左半边,那眉毛,眼睛,脸颊的轮廓……正在像退潮一样,极其缓慢地、平滑地淡去,不是消失,而是变得透明、模糊,最终,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水光。
就像……被月光“洗”掉了。
茂林手一抖,水瓢“哐当”一声掉进缸里,溅起冰冷的水花。他踉跄着后退,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左脸。
触感是真实的,温热的皮肤,轮廓分明的骨骼。手指划过眼皮,睫毛扫过指腹,带来微痒的触感。眼睛能眨,能看。脸还在。
他惊疑不定地喘着气,再次看向水缸。水面还在晃动,倒影破碎不成形。他等不及,发疯似的冲回屋里,扑到墙上那面模糊的旧水银镜前。
镜子里,年轻的脸上满是惊恐,汗水涔涔。左边,右边,五官俱在,对称完整。
刚才……是眼花?是水波扭曲的错觉?还是月光太亮产生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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