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憋着气,直到远远看见曾祖父曾祖母合葬的那个稍稍气派些的坟头,才敢偷偷地、极快地往后瞄了一眼。
山路空荡荡,树影重重。没有红棉袄,也没有绣花鞋。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我觉得我们刚才走过的路上,那被撒了米的地方,好像有什么小小的、黑乎乎的东西在米粒间飞快地窜过,像虫子,又不像。
给自家先人上坟的整个过程,我都浑浑噩噩。摆供品,点香烛,烧纸钱,磕头。爷爷和奶奶都异常沉默,动作僵硬。
纸钱烧起来的火很旺,黑灰随着热气旋起来,扑到脸上,烫烫的,带着一股特有的闷香。火光跳跃着,映着墓碑上先人的名字,也映着爷爷奶奶没有血色的脸。
往常爷爷总会低声说几句“收钱用”、“保佑家里”之类的话,今天一句也没有。奶奶只是死死盯着那火,直到所有纸钱都化成灰烬,一阵风来,卷着灰旋上天,又飘飘扬扬地落下。
下山时,天色更阴了,云层几乎压到树顶。来时的路,看着竟有些陌生。爷爷打头,奶奶紧紧攥着我的手走在中间。我们走得飞快,几乎是小跑。奶奶不再撒米,但每隔一阵,就要回头看一眼,眼神惊惶。
总算看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我心里一松,差点哭出来。
迈进自家院门,爷爷反手就把那扇厚重的木门闩上了,还拖了顶门杠过来抵住。做完这些,他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奶奶放下篮子,第一件事就是蹲下身,去摸门槛。
我们家老屋的门槛很高,是整块的青石条,底下有个浅浅的凹槽,里面埋着一把老菜刀,刀尖冲外,是镇宅辟邪的。前几天换了把新刀。
奶奶的手在门槛底下的缝隙里摸索着,脸色越来越不对。她抠了一会儿,竟从里面掏出一把刀来。
正是前几天换的那把,刀身厚重,木柄被油汗浸得发黑。可此刻,那本该白亮亮的刀身上,竟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斑斑驳驳,像凝结了的血。尤其是刀尖的部分,锈蚀得最厉害,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金属光泽。
“这……”奶奶的手一抖,刀“哐当”一声掉在青石台阶上。
爷爷捡起来,用手指抹了抹那锈,凑到眼前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才几天功夫……”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困惑和不安。
这不安很快又得到了印证。奶奶心神不宁,想去鸡窝捡蛋。刚走近,就听见她一声短促的惊叫。
鸡窝里,躺着三只母鸡。都是最肥、下蛋最勤快的那几只。直挺挺地躺着,鸡冠发紫,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惊骇。身上没有一点伤痕,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
爷爷蹲在鸡窝边看了半晌,伸手按了按鸡身子,已经僵硬了。他什么也没说,起身,把三只死鸡拎出来,走到一里外的土坡,挖了个深坑埋了。整个过程,沉默得可怕。
晚饭吃得没滋没味。奶奶把中午上坟带回的肉和鱼热了,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那鱼眼睛似乎总在看着我。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火苗小小的,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张牙舞爪。
爷爷奶奶很少说话。爷爷闷头抽烟,旱烟袋一明一灭,呛人的烟雾弥漫开来。奶奶就着昏暗的灯光缝补一件旧衣服,针脚却下得歪歪扭扭。
晚上睡觉,我和奶奶睡里屋的大床,爷爷睡外间搭的木板床。里屋没有窗,关了门就一片漆黑,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我被白天的事吓着了,紧紧挨着奶奶。奶奶身上有股老人特有的、淡淡的皂角味和烟火气,往常让我安心,可今天,总觉得这味道里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陈旧箱柜和湿泥土的凉气。
我睡不着,睁大眼睛看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耳朵竖着,捕捉外面的每一点声响。风声似乎大了起来,掠过屋顶的瓦片,发出呜呜的怪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房顶上轻轻走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被睡意淹没的时候。
“嚓……嚓嚓……”
声音很轻,很慢。是从外屋门板那里传来的。
像是有人用指甲,在一下,一下,轻轻地刮着木门。
我一下子彻底清醒了,浑身汗毛倒竖,心脏砰砰狂跳。我僵着脖子,一点一点转动眼珠看向身边的奶奶。借着门板下方极细微的缝隙透进来的一丝微光,我能看见奶奶的轮廓,她平躺着,一动不动,似乎睡熟了。
“嚓……嚓嚓……嚓……”
那挠门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不紧不慢,固执地,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耐心。
外屋传来爷爷翻身的声音,木板床“嘎吱”一响。然后是窸窸窣窣的摸索声,大概是爷爷在摸火柴。
“谁?”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压得很低,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浓重的警惕。
挠门声停了。
一片死寂。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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