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冰冷的泥泞里,蜷缩成一团,像一条被抽走了脊骨的狗。无边的黑暗笼罩下来,不仅仅是夜色,还有从灵魂深处弥漫出来的、死寂的绝望。
我的光,灭了。
小柔走后,我的世界失去了所有颜色。
白天,我依旧送外卖。戴上头盔,骑上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冲进城市的大街小巷。我接最多的单,跑最远的路,爬最高的楼。我变得沉默,不再与任何同事交流,对顾客机械地说着“您好,您的外卖到了,祝您用餐愉快”,声音平板,没有一丝起伏。
只有疯狂地奔波,让身体的极度疲惫,才能暂时压过心头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的剧痛。汗水一次次湿透衣服,又被风吹干,留下白色的盐渍。我像一台上紧了发条、却失去了灵魂的机器,在这座城市的水泥森林里麻木地穿梭。
晚上,我回到那个曾被称为“家”的十平米隔间。这里的一切都还残留着她的气息。墙上贴着我给她画的那些拙劣的画,桃花树下的少女,或笑或嗔;窗台上那个用捡来的饮料瓶改成的“花瓶”里,插着早已干枯的野草;角落里,还放着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块干净的石头,她说可以当凳子坐……
我不敢看,又忍不住去看。每一样东西,都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我早已血肉模糊的心。
我开始喝酒。最便宜的那种白酒,辣喉,烧心,但能带来短暂的麻木。喝醉了,我就抱着她留下的那幅最早、也是她最珍视的“人面桃花”铅笔画,蜷在冰冷的地板上,对着画像,一遍又一遍地读那首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我的声音嘶哑,含糊,带着浓重的酒气和化不开的悲恸。读着读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滴在发黄的画纸上,洇湿了墨迹,模糊了桃花,也模糊了画中人的面容。我慌忙去擦,却越擦越脏,最后只能把画紧紧捂在胸口,像要把那点早已消散的冰凉,重新捂进心里。
画像的边缘很快被我摩挲得起毛、破损。我又找来相对干净些的纸,凭着记忆,一遍又一遍地重新画。画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微笑时嘴角的弧度,她聆听时微垂的睫毛……可我画不出她眼中的星光,画不出她灵魂的鲜活。每一张画,都只是苍白呆滞的摹本,提醒着我,我永远地失去了她。
我开始频繁地绕路。送餐途中,只要接到西城郊区附近的单子,哪怕不顺路,我也愿意多跑几公里。因为那里,有一个很小的、荒废了大半的公园。公园深处,据说曾有一片桃林,如今只剩寥寥几棵老树,无人照料,却还在每年春天,倔强地开出一片凄艳的粉红。
桃花开的时候,我会在那里停留。把电动车停在公园破烂的铁门外,走进去,坐在落满花瓣、冰凉的石凳上,或者就靠在那嶙峋的老桃树下。仰起头,看那一簇簇、一朵朵的桃花,在料峭的春风里,开得没心没肺,热闹非凡。
春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温柔而又残酷的雨。有时落在我的肩头,有时沾在我的睫毛上。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空气里弥漫着桃花那淡淡的、略带苦涩的甜香。
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桥洞下的夜晚,我磕磕巴巴地念着诗,她托着腮,眼神迷蒙地问:“桃花……是什么样子的呀?”
仿佛又看见,她捧着那幅拙劣的铅笔画,眼睛亮晶晶地问:“我比桃花好看么?”
仿佛又感觉到,她冰凉的手指虚虚拂过我的脸颊,清冷的气息拂在耳畔:“林未,别怕穷,我养你呀。”
“小柔……”我喃喃地唤出声,睁开眼,只有空荡荡的公园,和漫天飞舞的、无声的花瓣。桃花依旧笑春风,可那张与桃花相映的人面,早已不知去了何处,消失在轮回的尽头,再也不会回来。
巨大的空虚和悲伤漫上来,将我淹没。我坐在桃花树下,一动不动,任由花瓣落满全身,像个被遗忘的、悲伤的雕塑。直到手机催单的铃声尖锐地响起,才将我拉回现实。抹一把脸,不知是泪水,还是花瓣上的晨露。
我也常常回到最初的那个桥洞。城市变迁,河岸被整修,那个桥洞已经被加固,装上了栅栏,再也进不去了。
我就站在河对岸,远远地看着。夜晚的桥洞黑黢黢的,像一张沉默的嘴。那里曾是我绝望的深渊,却也成了我和小柔奇遇开始的地方。我们的“家”,我们分享一个冷馒头的地方,我给她画下第一幅桃花的地方。
河水依旧黑沉,倒映着对岸的霓虹,光怪陆离。我站了很久,直到夜风穿透我单薄的外卖服,带来刺骨的寒。这里也没有她了。只有记忆,像河底的淤泥,不断翻涌,散发着陈旧而刺痛的气息。
时间一天天,一年年地过去。
我依旧送着外卖。电动车换了一辆又一辆,从破旧到稍微新一点,再到破旧。手机也从老年机换成了智能机,地图导航更精准,接单更方便,可我的生活轨迹,依旧单调地循环在城市的点与线之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