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系好裤带,手有点抖。肯定是眼花了,人怎么可能站树梢上?他这么告诉自己,快步回屋,插上门闩。
炕上,王国琴面朝墙躺着,似乎睡熟了。刘正华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树梢上那个细长的影子。
第二天,庄里出了怪事。
刘老四家的牛死了。不是病死的,是好好拴在棚里,早上发现时,浑身没伤,就是眼珠子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啥吓破胆的东西。更怪的是,牛鼻子、耳朵、嘴里,全是槐树叶子。
庄里人围在牛棚边,议论纷纷。
“邪门,这季节哪来鲜槐树叶?”
“你们看这叶子,嫩着呢,像刚长出来的。”
“昨晚上谁听见动静没?”
“没,狗都没叫。”
刘正华挤在人群里,看着牛嘴里那些翠绿的叶子,心里发毛。他抬头往村口看,老槐树在秋风里站着,叶子红黄相间,哪有半点绿意?
“正华,你昨晚上看见啥没?”刘老四红着眼问他。
刘正华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我看见了。”说话的是王寡妇——她男人是去年在城里工地摔死的。这女人三十多岁,瘦得像根柴,眼睛却亮得瘆人。
人群静下来,都看她。
“我看见了。”王寡妇重复一遍,声音平平的,“就在我家后窗。半夜,有个影子从村口过来,不是走,是...飘?我也说不好,反正脚不沾地。到老槐树底下,停了停,然后就往这边来了。”
“往哪边来了?”有人问。
王寡妇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刘老四家的牛棚。
一阵风吹过,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长得啥样?”刘老四哑着嗓子问。
王寡妇慢慢摇头:“看不清脸。就觉着...细,特别细,像根竹竿挑着衣裳。对了,它过的地方,地上有叶子,鲜绿的槐树叶。”
人群“嗡”一声炸开了。有说要请道士的,有说赶紧搬走的,有说肯定是得罪了山神。最后庄里最老的刘太爷拄着拐棍来了,听了经过,浑浊的眼睛盯着老槐树看了半天,叹口气:“那树底下,以前埋过人。”
“埋过谁?”
“早了,我爷爷那辈的事。”刘太爷咳嗽几声,“是个外乡女人,说是逃荒来的,走到咱庄就病倒了。那时候正闹瘟疫,谁也不敢收留,就在槐树底下搭了个草棚。没几天,人死了,庄里凑钱买了张草席,就地埋树底下了。”
“后来呢?”
“后来?”刘太爷摇摇头,“后来庄里就开始出怪事。先是鸡鸭无缘无故死,接着是牲口。有人晚上看见树底下站着个女人,穿一身青衣服,朝人招手。再后来,请了道士做了法事,好像消停了。这上百年太平,我还当没事了...”
人群沉默了。秋风卷着枯叶打旋儿,天阴下来,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这天晚上,刘正华早早插了门。王国琴坐在炕沿纳鞋底,针线穿梭,屋里只有“哧啦哧啦”的声音。
“你说,”她忽然开口,手里的活没停,“要是那女鬼找替身,会找啥样的?”
刘正华正抽烟袋,闻言呛了一口:“你一天到晚就想这些?”
“不然想啥?”王国琴抬眼看他,眼神幽幽的,“想你多挣点钱?想你对我好点?想了十几年,有用吗?”
刘正华不说话了,闷头抽烟。
“我听说,孤魂野鬼要是想投胎,就得找个替死鬼。”王国琴的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最好是心里有怨气的,死了也不安生,正好替它守着那棵树...”
“别说了!”刘正华吼了一声。
王国琴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看你吓得。不做亏心事,怕啥鬼敲门?”
“我困了。”刘正华磕掉烟灰,背对着她躺下。
王国琴看着他的后背,看了很久,才吹灯躺下。
这一夜,刘正华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老槐树下,树洞黑黢黢的,深不见底。洞里有人叫他名字,一声一声,是个女人的声音。他想走,脚却像生了根。低头一看,地上冒出来无数槐树根,缠住了他的脚踝,正往上爬...
他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王国琴不在身边,炕是凉的。
“国琴?”他叫了一声。
没人应。
他心里一紧,披衣下炕。屋里屋外找了一圈,没人。灶是冷的,门闩好好插着。
“国琴!”他提高声音,推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晨雾很浓,几步外就看不清了。他正要往外走,忽然看见院门口的地上,有什么东西。
走过去一看,是几片槐树叶,鲜绿鲜绿的,沾着露水,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刘正华蹲下身,手指碰到叶子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叶子下面,泥土湿润,隐约有个脚印,很浅,很窄,不像王国琴的,更不像他自己的。
他站起身,望向村口。雾太浓,老槐树只剩个模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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