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到水库旁边那条更窄的小路时,前面是一小片杂树林,黑黢黢的。那背影径直飘了进去。我跟着冲进去,树枝刮擦着我的脸和衣服。可就在进入树林阴影的一刹那,那个藏青色的背影,像一滴墨汁滴进了更浓的墨里,倏地一下,消失了。
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猛地刹住脚步,站在林中空地,举着火把茫然四顾。只有树木幢幢的影子,被火光扭曲成各种怪异的形状。除了我自己的喘息和心跳,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再没有任何别的声响。奶奶……不见了。
巨大的失落和一种莫名的恐惧攥住了我。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听见远处传来父母隐约的呼唤声和脚步声。他们收工回来了。
我抹了把脸,转身往回跑,迎上那几点逐渐靠近的、微弱的马灯光芒。
“怎么跑这儿来了?”父亲接过我手里的火把,照亮他疲惫而诧异的脸。母亲则拍打我身上的泥土和草叶。
我的牙齿还在打颤,话也说不利索:“我……我看见奶奶了……在前面……我追,她不见了……”
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惊疑,有沉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母亲把我搂得更紧了些,声音有点发干:“小孩子家,莫瞎说,天黑看花了眼。那是树影子。”
“不是影子!就是奶奶!穿着那件褂子……”我急得要哭出来。
一直沉默的爷爷走过来。火把的光晕照着他古铜色、沟壑纵横的脸,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两口枯井。然后,他抬头望了望黑沉沉的、缀着几颗冷星的夜空,又看了看水库边那片幽暗的树林,哑着嗓子说:“先回家。”
回家的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脚步声、秧担轻微的吱呀声,和我手中火把不安的燃烧声。夜更沉了。
到家后,母亲给我打了热水洗脸洗脚。爷爷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就着油灯,又装了一袋烟,却没有点,只是拿在手里慢慢捻着。父亲低声和他说了几句什么。
过了一会儿,爷爷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的大手按在我肩膀上,很重,也很稳。“伢子,”他说,声音低沉,“你看见的,不管是不是,都得送送。”
“送……送什么?”我隐约明白,又宁愿自己不明白。
“送‘客’。”爷爷吐出两个字,转身从里屋拿出一个小小的竹篮,里面装着几刀粗糙的黄表纸,三支线香,还有一小碗白米,米上插着一双筷子。他又摘下墙上挂着一把旧柴刀,别在腰后。
“爸,真要去啊?这大晚上的……”母亲有些犹豫。
“规矩不能乱。”爷爷的语气不容置疑,“看见了,就得送。为了伢子好。”
他拉起我的手:“跟我来。”
我被他牵着,再次走入漆黑的夜。这次没有火把,只有爷爷手里的一盏小风灯,光线昏黄,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我们走的不是刚才那条路,而是绕到了村口小河的下游,那里有一片野生的杨树林,紧挨着乱石滩,平时很少有人去,都说那里“不干净”。
夜风穿过光秃秃的杨树枝,发出尖锐的呼啸,像是很多人在哭。河水在黑暗中哗哗流淌,声音比白天听起来要急促和冰冷得多。爷爷找了个背风的土坎,放下篮子。他先用柴刀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开口对着小河下游的方向。然后,他从篮子里拿出黄表纸,就着风灯点燃。干燥的纸张卷曲着,腾起明亮的火焰,随即化作片片带着火星的黑蝶,被风卷着,飘向黑暗的河面。
爷爷把线香也点燃,插在圈外的泥土里,三缕青烟笔直地升起,然后被风吹散。他端起那碗白米,双手捧着,朝着奶奶坟茔的大致方向,深深地作了一个揖。然后,他蹲下身,开始用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念诵起来。
那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古老的调子,不像唱歌,也不像说话,含糊而顿挫,带着一种沉重的韵律,仿佛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岁月的灰尘和生死的重量。风声、水声、树枝的呜咽声,都成了这念诵的背景。
我站在爷爷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风灯放在地上,光从下往上照着他,让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像刀刻的一样。他佝偻着背,专注地对着那个火圈和缭绕的青烟,一遍又一遍地念着。我努力去听,断断续续地捕捉到一些词句:
“……东方要送……西方要送……南斗北斗也要送……”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黄泉路,莫回头……”
“……活人莫跟死人走……死人莫跟活人回……”
“……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桥……莫牵挂,莫流连……”
“莫牵挂……莫流连……”
最后这两句,他重复了好几遍,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像被沙子磨过。然后,他停了下来,低着头,看着那堆即将燃尽的纸灰。
世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永恒的水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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