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
荒谬至极！
官场这地方，真有股邪乎劲儿。
当年詹徽权势熏天，动辄牵扯国本，一觉察到利刃临颈，立马调转枪口，底下人再一煽风点火，转眼就成了逆鳞之人。
结果呢？
削职流放，远赴东南抗倭。
要不是皇爷近年心性变了，收了雷霆手段，詹徽哪还能活着出京？
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想到这儿，茹瑞脊背发凉，冷汗顺着后颈滑进官袍。
他猛然惊醒——
自己什么时候，竟也走到了这一步？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当初最讨厌的那种人？
他不是一直支持新法吗？
财政改制，税粮重算，拼音革新，火器研发……哪一项不是他拍着桌子力挺？
他曾坚信，格物院是大明翻盘的底牌，是振兴江山的火种！
他甚至亲口说过——
“此院若成，大明将立于万国之巅！”
可如今呢？
他却站在朝堂上，对着那个他曾寄予厚望的地方，冷言冷语，百般阻挠？
为什么？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夜风如刀，刮过长街。
茹瑞独自走在回府的路上，没坐轿，也没唤随从。
一身绯红官袍，踩着青石板，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
他低着头，脑子里翻江倒海。
不知走了多久，脚步忽然一顿。
他猛地转身，声音清冷：“秦兄，跟了我一路，不如……喝一杯？”
身后阴影里，秦文用缓缓走出，嘴角微扬：“看来，茹兄想通了？”
茹瑞点头，苦笑：“说是想通了，可这心里的结，还得酒来解。”
“哈哈哈，痛快！”秦文用朗声一笑，“走！”
两人直奔街角酒楼，寻了个雅间，落座斟酒。
三杯下肚，气氛微醺。
茹瑞忽然开口：“秦兄一路跟着我，怕不只是为了护我周全吧？你心里……也有疙瘩？”
秦文用放下酒杯，轻叹一声：“瞒不过你。自从你在朝堂上那番话出口，我就一直在想——我是不是……也错了？”
他抬眼，目光深远：“是从燕王平定北元那一刻开始的。”
“高丽归附，边疆稳固，天下骤变。我们这些老臣，突然就像被甩出了轨道。”
“明明格物院是我亲手参与筹建，工部多少匠人被调去支援？我秦家三代积攒的技艺，全都砸进了那片院子！”
“财政三策、削藩俸、改四民、推新粮……哪一桩，我不是举双手赞成？”
“那时候我以为，大明的盛世，真的来了。”
“可现在呢？”
他自嘲一笑，“我竟活成了第二个詹徽，站在风口浪尖，对着皇上唱反调？”
话音落下，屋里一片寂静。
随即，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出声。
笑声里没有畅快，只有满腔苦涩与讽刺。
笑了许久，茹瑞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却坚定：
“我知道了。”
“我们不是变了。”
“是我们被推着走，忘了回头看看——当初为什么出发。”
“哦？茹兄有话要说？”
茹瑞放下酒杯，索性起身。
踱步至窗前，夜风扑面而来，卷着几分凉意。
他本未醉，可这一阵风拂过，反倒像是借了风势，心头涌上一丝恍惚，仿佛真染了三分酒意。
“因为不了解，所以恐惧。”
他望着远处宫灯点点，声音低沉却锋利。
“我们根本摸不清皇上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怕的是前朝覆辙，那血淋淋的历史，还在眼前晃着。”
“更怕藩王坐大，大明重陷战火，生灵涂炭！”
他语气渐重：“财政三策、削宗室岁俸、移民实边、军制革新……哪一项不是动刀子的活？”
“可这些改革，好处看得见——大明若想短时间崛起，就得壮士断腕！”
“但如今，高理掌权，格物院执牛耳……”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抹复杂。
“我们却看不透了。”
“明明国势日盛，蒸蒸日上……”
他忽然笑出声，猛地一掌拍在窗棂上，震得木框嗡鸣！
“可我们这些人，眼力跟不上了！”
“是这辆马车跑得太快，把我们都甩下了！”
秦文用看着他失态的模样，轻声问：“那依茹兄之见，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茹瑞沉默良久。
风从窗外灌入，吹乱了他的发丝。
终于，他苦笑摇头：“是福是祸，你不知，我不知，或许只有天知道。”
“但我懂一个最浅的道理——”
秦文用正色道：“请讲。”
“欲速则不达。”茹瑞缓缓开口，语如寒铁，“不管皇爷他们谋划多深，可一辆马车，跑得太慢，顶多误些时辰；可若太快……”
他眼神骤冷。
“前方有坑，有石，有断崖——等你发现时，连勒缰的工夫都没有。”
“轰然坠下，车毁人亡。”
“砰！”
他将酒杯重重砸在桌上，瓷片几乎要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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