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内,灯火通明,驱散了殿外深冬的浓重夜色,却驱不散那无处不在的、浸透在每一根梁柱、每一块金砖里的寒意与孤清。
白日里,石素月刚刚接见了兼领“诸道盐铁转运使”、实则掌控汴河漕运与诸多隐秘商道的王十三娘。
王十三娘年约三旬,容貌并不十分出众,但眉宇间自带一股江湖女儿的干练与精明,眼神沉静,举止有度。
她身着符合其品级的命妇常服,汇报却简洁清晰,条理分明:漕运今年因战事略有影响,但总体平稳;通过隐秘渠道变卖宫中部分珍宝的试探已有回应,江南几位巨贾兴趣浓厚,价格正在暗中博弈;漕帮本身运作如常,耳目收集的市井消息也逐一禀报,包括近日汴梁粮价波动、各军将领家眷动向、乃至南方诸国使节的私下活动等等。
石素月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关键。她对王十三娘的能力是放心的,这个女人是不仅手腕了得,且知进退,懂分寸,将隐秘身份与公开职务平衡得极好。
更重要的是,她忠诚,至少目前看来,是忠于能给予她权力和庇护的石素月本人。
“你做得很好。”听完汇报,石素月难得地给出明确的赞许,“漕运乃京师命脉,变卖之事关乎机密,皆需慎之又慎。钱财事小,稳妥第一。江南那边,价格可稍作让步,但要快,要干净。”
“是,属下明白。”王十三娘躬身应道,声音平稳。
“另外,”石素月顿了顿,“前日让你留意一个叫‘香孩儿’的少年,若他求助,酌情相助。此人……我另有用处,不必深究其来历,只需确保他无恙即可。”
王十三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并不多问:“属下记下了。”
勉励几句后,王十三娘便恭敬退下。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石素月一人,以及案头那似乎永远处理不完的奏章、文书。
桑维翰等人正在外朝值房挑灯夜战,处理着无数细务。她本也该继续。
河北的官吏任命、南线的善后章程、河东刘知远的“恭顺”奏表需要斟酌回复、耶律吼离京后的边地摩擦需要指示、明年春耕的劝农诏令需要审定……桩桩件件,都等着她朱笔批红,或口授机宜。
可今夜,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烦闷。那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心底深处弥漫开来,如同殿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杀兄囚父的阴霾,引狼入室的屈辱,如山巨债的压迫,刘知远虎视的威胁,朝臣们表面恭顺下的猜忌与观望,父亲在南宫那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还有那看不见的、来自历史洪流深处的无形压力,仿佛都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一齐涌上心头。
她做得够多了,也忍得够久了。可前路依旧茫茫,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赢了安重荣、安从进又如何?
不过是暂时扑灭了眼前的火,更大的危机却如同潜伏的巨兽,随时可能将她连同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一起吞噬。
“呵……”她低低笑了一声,充满自嘲。原来权力顶峰的滋味,竟是这般冰冷与孤独。连个能说句真心话的人都没有。石雪、石绿宛固然忠心,但主仆界限分明;桑维翰等人是臣子,是臂助,却非可倾诉的对象;至于母亲李氏……她不愿让母亲再为自己担忧。
一股强烈的、想要挣脱这无形枷锁、哪怕只是片刻的冲动,攫住了她。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殿角多宝格上。那里除了摆放书籍,还有几坛泥封完好的酒。
是江南进贡的“梨花春”,还是蜀中来的“剑南烧春”?记不清了。平日她几乎不饮,宫中宴席也只是浅尝辄止。但今夜……
“石雪。”她唤道。
一直侍立在殿门阴影处的石雪无声上前。
“取一坛酒来,再拿一只酒盏。”石素月的声音很平静。
石雪微微一愣,抬眼看向公主。烛光下,公主的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眼神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深藏的倦怠与疏离。她没有多问,只低声道:“是。”转身去取酒。
很快,一坛泥封青碧、标着“金陵春”字样的酒坛,和一只莹润的白玉酒盏,被轻轻放在御案一角。
石雪识趣地退开,回到原来的位置,垂首默立,仿佛与殿内的阴影融为一体。
石素月伸手拍开泥封,一股清冽中带着醇厚米粮香气的酒味飘散出来。她提起酒坛,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白玉盏中,漾起细碎的波纹。
灯光下,酒色清澈,映着殿内煌煌灯火,竟有几分迷离。
她端起酒盏,入手微凉。没有立刻喝,只是静静看着。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曹孟德横槊赋诗时,是否也如她这般,面对浩渺江水与未卜的前程,将万千愁绪寄托于这一杯浊酒?
可曹操最终未能一统天下,抱憾而去。这酒,真能解忧吗?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将酒盏送至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初入口时清甜绵软,滑过喉咙却化作一股温热,直透胸腹。并不烈,却带着江南水米特有的温柔后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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