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新娘脸色却一日比一日绝望和灰败。
生产那天,接生婆又被请来了。
牛三丫和姐姐们被关在屋外,只能听见里面传来痛苦的呻吟。
突然,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夜空。
新媳妇在经历了一天一夜的挣扎下,竟真的生下了一个“带把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牛家村狭小的角落。
牛三丫的爹和爷奶,那常年阴郁如同被山雾笼罩的脸上,第一次绽放出毫不掩饰的狂喜。
爹爹特意出门溜达,和谁说话都高门大嗓,拉着人说:“他生儿子了。他有儿子了。”
向全村宣告他这个“真男人”的身份。
家里的气氛陡然一变。连带着牛三丫和两个姐姐,似乎也沾了光。
这天,奶奶竟然掰了一小块杂着麸皮的野菜馍馍,递到了五岁的三丫手里。
那馍馍黑黄干硬,比三丫的小手大不了多少,却像是一块散发着诱人光芒的金疙瘩。
三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粗糙的触感真实得让她想哭
。她张开嘴,用还没长齐的乳牙试探着咬上去,只在坚硬的表面留下了两个浅浅的牙印。
一股混合着野菜和粮食的淡淡香气弥漫在口腔,这对常年处于半饥饿状态的三丫来说,是难以想象的诱惑。
她贪婪地咽了好几口唾沫,口腔里疯狂分泌的津液几乎让她失控。
她盯着手里那块珍贵的馍馍,小小的心里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最终,一个念头压倒了对食物的渴望。
她捧着那块几乎原封不动的馍馍,迈着小短腿,小心翼翼地走向瘫在原地无人照料的新娘。
她脸色苍白,额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
三丫怯生生地挪到床边,踮起脚尖,将那块宝贝似的野菜馍馍高高举起,递到新娘面前。
她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带着怯懦的笑容,小声说:
“娘,你吃。”
她不希望这个娘讨厌她。
她不希望这个能给家里带来“弟弟”、能让她吃到馍馍的娘,像前一个娘那样,没了。
新娘似乎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看着她那双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卑微的期盼和小心翼翼的讨好。
眼神复杂的牛三丫看不懂。
她最终只是偏过头,声音沙哑而疲惫:
“……你自己吃吧。”
“哦……”牛三丫懵懂地应了一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她缩回举得有些发酸的小手,紧紧攥着那块已经沾了她手汗的馍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偏房。
新娘子没有看她,只是怔怔地望着斑驳的土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刚走到院子里,一个瘦小的身影就猛地从旁边窜出来,一把抢走了她手里的馍馍!
是二丫。
比三丫大两岁的二丫,眼睛饿得发绿,像头小狼崽。
她抢过馍馍,看也不看三丫,立刻塞进嘴里,拼命地啃咬起来。
那干硬的馍馍噎得她直伸脖子,她却不管不顾,三两口就把那块对于她们来说无比珍贵的食物吞了下去,末了还意犹未尽地舔着黑瘦黑瘦的手指,含糊地嘟囔:
“反正你也不吃。”
牛三丫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又看看二丫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委屈得不得了,眼眶瞬间就红了,蓄满了泪水。她张了张嘴,想哭,可她还是死死忍住了。
不能哭。
奶奶说过,哭晦气,尤其是在弟弟出生这样的“大喜日子”里哭,是要挨打的。
眼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就是不敢掉下来。她只能用力吸着鼻子,把那股酸涩和委屈硬生生憋回去。
这一刻,她格外想念大姐。
大姐和二丫不一样。大姐会偷偷把奶奶分给自己的、稍微多一点的糊糊省下来,趁没人的时候,悄悄喂给饿得直哭的三丫。
大姐会在她被二丫欺负的时候,用自己虽然瘦弱但却温暖的怀抱护住她,训斥二丫让她不许欺负人。
可是……大姐已经不在了。
就在前段时间,家里来了几个陌生男人,和奶奶、爹爹在屋里说了半天话。第二天,大姐就被他们带走了。
奶奶当时难得的对她们露了个笑脸:“你大姐是个有福气的,去过好日子了,以后没准还能帮衬家里呢。”
日子像村边那条浑浊的小河,看似凝滞,却悄无声息地流淌。
一晃,三年过去了。
牛三丫从五岁长到了八岁,个子抽高了些,但依旧瘦得像根秋天里的狗尾巴草。
大姐,始终没有消息。
没有信,没有口讯,更没有像奶奶当初说的那样“回来帮衬家里”。她就像一滴水,蒸发的无影无踪。
相比之下,新娘子的变化却是实实在在的。
她又生了一个儿子。
两个“带把的”傍身,让她在这个家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被轻易打骂,闲暇时,那根曾经拴过她也拴过三丫亲娘的麻绳,也终于不再锁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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