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叶子长到第三对的时候，院子门口来了一辆灰绿色的车。白岑正蹲在菜地边上给萝卜苗松土，听到引擎声，抬起头，看见张音从副驾驶下来，绕到后面打开车门，拿出一个布袋子。驾驶座的门也开了，下来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年轻女人，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不像以前来的议会官员那样穿着制服。
张音提着布袋子推门进来。“白姨，齐衡议员的助理来了。她说有东西要当面交给你。”
白岑站起来，把手上的土拍掉。年轻女人走到院子门口，没有跨进来，先停了一下。“白岑女士，我叫沈渡。齐衡议员让我过来送一份书面材料。”她把文件夹递过来。“不是什么正式文件，是他个人的笔记整理。”
白岑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第一页上只有几行手写字，字迹和上次那封信上的一样。“深层结构已经稳定，预计不会再出现反复。”下面还有一行更小，像是后来补上去的：“你种的那棵梧桐树的生长数据，已经被纳入监测范围。”
她合上文件夹，没有合得太紧，只是把封面放下。“他让你来，就为了送这个？”
沈渡说：“他让我当面确认一件事。”她看了一眼梧桐树的方向。“他说，如果那棵树还在长，就说明吸收过程已经完全稳定了。”
白岑没有说话，侧身往旁边挪了半步，让沈渡能看到那棵梧桐树的方向。沈渡看了一眼，目光停在枝头那颗新芽上，看了几秒。“我会向他转达。”
林霜从屋里端出两杯水来，走到院子中间，递给沈渡一杯。“喝口水。”沈渡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有多留，把杯子还给林霜，然后朝白岑点了一下头。“我走了。”
她转身走出院子，上了那辆灰绿色的车。张音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沈渡的车子掉头开出去。
“白姨，”张音说，“她是新来的，以前没在齐衡身边见过。”
白岑把文件夹放在窗台上。“应该是临时调过来的。”
张音在台阶上坐下来。“我刚才在路上跟她聊了几句，她说齐衡最近很少去议会大楼，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数据。他还在关注第七标记点的事，但已经不对外提了。”
白岑没有回答。张音坐了一会儿，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广播站今天下午还有一次录制。”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梧桐树的方向。“那棵树——它现在真的长得很快。”
张音走后，院子重新安静下来。白岑走到梧桐树前，蹲下来看着那颗新芽。它已经长出了第三对叶子，第四片叶子正在展开，边缘处有一层极细的白色绒毛，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她已经不记得这棵树上次长新芽是什么时候了，只知道它现在正在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速度向上延伸。那根细枝正在变粗，正在从枝干上伸展开来，像是正在以新的方式占据更多的空间。
林霜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伸出手，没有碰叶子，只是放在旁边比了一下。“它比昨天又高了。”
白岑说：“它在补之前的生长周期。”
林霜把手收回来。“之前它停了多久？”
“很久。久到我已经不记得它上次发芽是什么时候了。”
林霜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回菜地边上，蹲下来看那些萝卜叶子。它们的茎秆已经比前几天高出了一截，叶片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锯齿，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深绿。
“白姨，萝卜什么时候能吃？”
“等茎秆再粗一些。现在吃也能吃，但不如到时候鲜嫩。”
林霜把其中一片叶子轻轻拨开，看了看茎秆的粗细，然后站起来。会长从棚屋那边走出来，走到院子门口，朝沈渡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棚屋门口，但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像是正在等什么。
白岑走过去。“你在看什么？”
会长说：“我刚才看到那个人的车在路口停了片刻才转弯。她在看地图。”
“她在确认位置。齐衡的助理不会连曙光城的位置都不知道。”
会长没有再多说，转身走进棚屋，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白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灰绿色车消失的方向，然后走回窗前，拿起刚才放下的文件夹，重新打开，翻到第二页，上面只写了半句话：“你做了正确的选择。”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合上，放回窗台。
林霜站在屋门口。“白姨，那里面写什么了？”
白岑说：“他说我的选择是对的。”
林霜站在那里，过了片刻才开口。“那他以前没说过吗？”
白岑说：“以前不需要。”
下午，白岑又去了一趟菜地。萝卜叶子已经长得齐整了，排列均匀，叶脉清晰，每一片都在各自的位置上伸展。她蹲下来，用手背试探了一下土面的干湿程度，然后站起来，走回台阶前坐下。
她坐在那里，感觉到那些振动正在以一种稳定的方式穿过她的指尖，穿过那层正在变暗的光膜，像是整张网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那一轮的传导。
夕阳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颗新芽在斜阳里泛着一层金色的光。风吹过来的时候，它的叶片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状。
她没有去碰它，只是坐在那里，感觉到那些振动正在穿过她的指尖，穿过那些正在变暗的接触面，像是整张网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告诉她，那棵梧桐树的生长速度正在以新的方式融入整张网的结构，那颗新芽正在以她光膜的频率校准自己的生长节奏，而那些正在吸收它的树根正在以稳定的速度完成它们的延伸。
她看着那颗新芽，决定不再为它做任何事，只让它保持目前的生长节奏，不去干预，不去加速，不去减速，只是定期观察它是否以稳定的速度延续它的生长。
这棵树选择现在发芽，不是为了迎合她，而是为了填补自己之前没长的那些年。她不需要替它补上那些时间。
她只需要确认它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吸收那层能量，并按照它自己的生长速度继续延伸，就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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