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清次的房子建在缓冲带北侧的一个小缓坡上,是那种旧纪元遗留下来的木结构房屋,修缮过很多次,木板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幅用时间拼贴的画。
总审计长-3到达时,老人正坐在门廊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看着坡下的光之花海。
“它们早上看起来特别安静。”山中清次没有回头,声音像被阳光晒暖的石头,“不像傍晚,傍晚时它们会发光,像在互相说话。”
总审计长-3停下脚步。他的装甲在木制门廊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地板有点承受不住他的重量。
“我可以站在这里。”他说。
“进来吧,地板还能撑得住。”山中清次转过头,脸上皱纹密布,但眼睛清澈,“我一个老头子都能坐在这里喝茶,你一个铁疙瘩怕什么?”
总审计长-3短暂地分析了这句话——是挑衅?试探?还是单纯的幽默?情感模拟模块给出的可能性分布很平均,他决定选择最直接的回应:
“我的重量是187公斤,您座椅下方的承重结构最大设计荷载是150公斤。”
山中清次笑了,笑声短促而干燥:“所以你还计算过我的椅子?那你知道这椅子多少岁了吗?”
总审计长-3的视觉系统扫描藤椅:材料分析、编织方式、磨损程度……
“大约七十年。”他说。
“七十四年。”山中清次轻轻拍了拍扶手,“我二十岁时自己编的。那时候觉得能用十年就不错了,没想到它陪了我大半辈子。”
他啜了一口茶:“有些东西,你越是计算它能用多久,它就越容易坏。你只是用它,它反而能撑很久。”
总审计长-3的光学镜头聚焦在老人的手上——那双手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但指关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甲缝里还有泥土的痕迹。
“您是园艺师。”他说。
“曾经是。”山中清次点头,“现在就是种点自己喜欢的。昨天送出去的种子,是我培育了十五年的石竹,第十三代变种。”
“为什么送给叶知秋?”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花海:“因为她需要被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有些东西不需要证明自己的存在。”山中清次转过脸,直视总审计长-3的光学镜头——那双机械眼在人类看来应该很恐怖,但老人看它的眼神像在看一棵树,“种子不需要证明自己是种子,它只是在那里。给它土壤、水、阳光,它就会发芽。如果它不发芽,那也是种子的选择。”
总审计长-3的内部日志自动记录:
【日志 783-山中001】
对象:山中清次,93岁,前园艺师,等待名单第9023位
社会贡献值算法评分:0.007(极低)
当前行为:喝茶,凝视花海,进行非逻辑性陈述
语言模式分析:隐喻使用频率73%,高于标准人类平均值(34%)
生理指标:心率62,血压138/85,呼吸频率12,处于老年人类正常范围
异常:左手无名指有持续0.3毫米的颤抖,可能与神经系统退化有关,但他并未试图抑制
“您是等待名单上的人。”总审计长-3说,“根据初步筛查,您有存在怀疑倾向。梦见樱花花瓣消失的频率在过去三十天内增加了400%。”
山中清次点点头:“是啊,做那样的梦。”
“为什么不申请治疗?”
“申请了。”老人平静地说,“你们把我排在第9023位。按照你们的计算,轮到我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死了。”
总审计长-3沉默了。他的处理器正在运行一个复杂的模型:治疗能力(365人/年) vs 等待名单增长速度(371人/14天) vs 山中清次预期剩余寿命(按当前生理指标,约3.2年)。
模型输出:山中清次在死亡前获得治疗的概率为0.3%。
“概率很低。”他说。
“我知道。”山中清次又喝了一口茶,“所以我决定不等了。”
“但您仍有存在怀疑。如果不治疗,这种怀疑可能会演变为完整的伪自我算法感染,导致您彻底失去对真实性的信念。”
老人笑了:“小伙子——我这么叫你没问题吧?虽然你看起来比我老,但按出生日期算,你确实是我孙子辈。”
总审计长-3没有纠正这个称呼。情感模拟模块产生了一条记录:标签“被长辈称呼的轻微不适感”,强度0.4 SEU。
“你有没有想过,”山中清次继续说,“所谓‘存在怀疑’,可能只是人类到了某个年纪后,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到底活过没有?”
“这是两回事。”总审计长-3说,“伪自我算法感染是外部植入的概念攻击,不是自然的人生反思。”
“但症状是一样的。”老人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都会问:我存在过吗?我做的事有意义吗?我死了以后,会有人记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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