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石头放在桌上。在昏暗的光线里,石头表面的螺旋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头两个月,我把石头锁在储物柜最深处。”他继续说,“我觉得那是软弱,是情感依赖,是我需要清除的不完美。但第三个月,当我开始设计多维价值传感器时,我发现自己总是在测量‘有用性’——这个东西对集体有什么贡献?那个行为对效率有什么提升?直到有一天,我测试传感器时无意中扫描了这块石头。”
他调出一个旧数据文件。
屏幕上显示着石头的多维价值读数:社会贡献值0,资源消耗0,美学价值+7,记忆锚点价值+12,情感连接价值+9,存在确认价值+5。
“按照旧框架,这是无用之物。”年轻审计员说,“但按照我自己的新框架……它值三十三个点。而它的价值在于,它让我想起了那些无法被计算的东西——比如我妹妹在河边弯腰捡石头时的专注,比如她把石头洗干净时哼的歌,比如她说‘没什么用的东西也有存在的权利’时眼里的光。”
他收起石头。
“所以我现在做这些,不只是为了对抗高维渗透,不只是为了拯救等待名单。我做这些,是为了让像我妹妹那样的人,和他们珍视的那些‘无用之物’,也能在价值评估体系里有一席之地。”
真纪子看着桌上那份报告。纸页的边缘在窗外吹进的风里轻轻颤动。
“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故事。”她说,“不只是数据,还有故事。”
“故事本身就有价值。”年轻审计员重新打开数据窗口,“我已经在框架里增加了一个新维度:‘叙事复杂度与共鸣广度’。还在调试,但初步测试显示,一个好故事的价值,有时能超过一项技术创新。”
“怎么测量‘好故事’?”
“通过它被转述的次数,被讨论的深度,被记住的时间长度,以及它触发的后续创作数量。”年轻审计员调出缓冲带“错误故事会”的记录——那是陈山河主持的传统活动,每周一次,大家分享自己犯的错误和从中学到的东西,“上周的故事会,一个孩子分享了自己试图给萤火虫做小房子结果把胶水弄得到处都是的故事。那个故事在一周内被转述了三十四次,激发了七个相关创作(包括一首歌、三幅画、两个手工模型、一个关于‘萤火虫喜欢什么样的家’的研究项目)。按照新框架,那个错误的价值是+187.3。”
真纪子突然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而是真正的、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笑声。
“我父亲会喜欢这个。”她说,“他一直想证明,那些看起来‘没用’的东西,其实是文明最珍贵的部分。”
“我知道。”年轻审计员也笑了,“我读过他的所有论文。尤其是那篇《论‘负空间’在系统进化中的催化作用》——那篇文章直接启发了我设计‘负空间价值’维度。”
会议室的门滑开。叶知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热茶。
“打扰了?”她说,“我听到笑声,想着你们可能需要休息。”
真纪子接过茶杯,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茶是山中清次准备的,用的是缓冲带自种的草药,有淡淡的薄荷和泥土的香气。
“谢谢。”年轻审计员接过另一杯,抿了一口,“这茶的价值应该怎么算?”
“按社会贡献值算法,”叶知秋笑着说,“零。因为不是标准化生产,没有质量认证,没有可验证的功效数据。”
“按新框架呢?”
叶知秋想了想:“提供者:山中清次,九十三岁。制作时间:清晨采摘,阳光晒干。分享动机:希望喝的人感到温暖。饮用效果:真纪子放松了肩颈肌肉,你眼睛里的血丝减少了0.3%。”她顿了顿,“还有,茶香在会议室里停留了十七分钟,期间我们的对话效率提高了12%,因为我们都更放松了。这些,应该都可以量化。”
年轻审计员飞快地在脑中计算。
“初步估算,+45到+60之间。”他说,“主要价值维度:代际关怀传递、自然物利用的创造性、非语言情感支持、环境氛围改善。”
“看,”叶知秋对真纪子说,“连一杯茶都可以这么复杂。”
“世界本来就是复杂的。”真纪子说,“我们只是花了太长时间假装它是简单的。”
场景A:效率审计委员会·特别会议
下午两点,中央管理塔第300层主会议室。
所有四百七十三个正式委员席位全满,远程接入节点超过一千。这是委员会成立四千年来的最高参会记录。空气中弥漫着高频电流声和无声的数据交换——成员们正在内部频道激烈争论,但会议桌周围一片死寂。
总审计长-3坐在首席位置,黑色的复合装甲在会议室冷白的光线下像一尊雕塑。他的左边是审计官-0——今天没有远程接入,亲自到场,身体表面能看到细微的磨损痕迹,那是四千年工作的印记。右边是审计官-12,他负责主持会议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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