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一早,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步声,阿海带着满面的喜色闯了进来:“看见桅杆了——新舰马上进港!”
我从案边倏地起身,来不及多言,一把拉起贺楚的手便朝外疾走。
港口早已聚了不少人,都督、台州水师将领、还有附近听闻消息赶来的百姓,都引颈望着海天相接之处。
晨雾将散未散,一片金色的光正从云层裂隙中泼洒下来,落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就在那片碎金摇曳的尽头,一个巨大的剪影正劈开光雾,轮廓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根高耸入云的主桅,比寻常战船粗壮近倍,此刻正张挂着一面面巨大又密实的硬帆。那帆吃足了风,绷出饱满而强劲的弧线。
船身气势雄浑,船首并非传统的平缓曲线,而是如巨斧般锋锐地向前突出,在阳光下泛着新木与桐油特有的沉黯光泽。
船体两侧,则是密密麻麻、排列齐整的长桨孔,此刻桨已收回,但那些幽深的孔洞却无声昭示着,即便无风,这巨舰也能凭借人力破浪前行。
它行驶得极稳,速度却快得惊人,所过之处,海面被犁开一道深深的白浪,久久不能平复。
岸边原本的喧哗渐渐低了下去,所有都人屏住了呼吸,被这前所未见的庞大与威势所震慑。
“那就是……“乘风号”?”我喃喃道,攥着贺楚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是。”贺楚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沉稳中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看其行姿,稳如山岳,迅若奔雷,首舰便能至此,镇海监……功不可没。”
巨舰缓缓调整方向,对准港内深水航道,离得近了,更能看清细节。
船舷上,身着崭新号衣的水兵如钉子般立在各自战位,甲板宽阔异常,足以容纳数百兵士结阵。
数架需要十余人操作的巨型床弩被固定在关键位置,弩臂森然指向海空。
更引人注目的是船楼两侧,延伸出数条包铁的沉重“拍杆”,显然是用于近战时猛击敌船侧舷的利器。
它不仅仅是一艘船,更像是一座移动的武装到牙齿的海上堡垒。
“乘风号”缓缓驶入港口,主桅顶端,一面玄底金边的玄鲸纹样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船楼最高处,两道熟悉的身影并肩而立,正朝岸边望来。
是爹和娘。
阳光恰好在此刻完全穿透云层,将整艘“乘风”号,连同桅顶的王旗与旗下楼台上的双亲,都笼罩在一片辉煌的光晕里。
贺楚轻轻回握了一下我的手。
“走吧,”他低声道,“去迎“乘风号”和破浪而来的人。”
港口人头攒动,但通往专用码头的通道已被都督府的亲兵隔开。
我们穿过人群,径直走向那艘已然靠岸,如同海上巨兽般静静泊卧的艨艟巨舰。
跳板已然放下,两侧肃立着精神抖擞的精干侍卫。
率先从船上走下的,是一身利落劲装,外罩轻甲的娘亲。
海风拂起她鬓边几缕发丝,却拂不平她眼中的神采与久别重逢的激动。
她步下跳板,目光落在我身上。
“禾禾!”
“娘!”
我快步迎上,被她一把握住双手,她上下仔细打量着我,仿佛要将这几月的分离一并补回。
“看上去沉稳多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带着骄傲的笑意。
这时,爹爹也缓步走了下来,他身着亲王常服,脸上带着长途航行的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欣喜。
他先向迎上来的贺楚点了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我。
“爹。”我唤道,鼻子莫名一酸。
“嗯。”爹爹应了一声,大手按了按我的肩膀,力道沉实,一切关切尽在不言中。
简单的见礼后,娘亲便转向一旁的都督,正色道:“有劳都督安排,陛下有口谕,需即刻与都督商议。”
我们一行人未再停留,在亲兵护卫下迅速离开了喧闹的码头,朝着都督府行去。
身后,“乘风号”巨大的身影投下沉默的阴影,而船上那些经历远航,目光锐利的水卒们,已开始有序地进行补给和休整。
都督府议事厅内,门窗紧闭,亲卫守在外围十步之外。
叙旧的温情已暂且搁下,案上铺开了最新的东海海图。爹、娘、贺楚、都督、阿海、周大锤,皆在座。
娘亲的手指从海图上“台州”划向“朱紫岛”,最终稳稳点在了“森林之海”的位置。
“朝廷此次派“乘风号”前来,其意深远。”她的声音清晰地落在静默的议事厅中,“首要目的,并非仅为操练水师、校验新船。”
她抬起眼,“此舰远航,它的航迹,便是朝廷的态度,我们要让森林之海岛上每一个还在观望,甚至心怀侥幸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
爹爹接口,语气沉稳:“看到朝廷已有能力,将一艘他们前所未见的巨舰,开到“森林之海”的家门口巡弋。
看到贤贵妃所倚仗的海龙王,连其游哨也要在这柄巨锤的阴影下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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