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平稳地行出了云外居的地界,喧嚣的鼓乐声渐渐落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车轮碾过官道有节奏的声响,和窗外流动的秋风。
我独自坐在这一方静谧的红色里,大木和小木骑马紧跟在轿旁,我能听见他们压低声音的交谈,带着少年人远行的兴奋。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马车微微一顿,外头清晰的马蹄声靠近,随即,轿帘被一只手干脆地掀开。
秋日明亮的阳光顿时涌入,映出一个逆光的身影,贺楚没穿那身繁复的礼服,只着一身利落的玄色骑装,肩宽腿长地骑在马上,正微微俯身看向轿内。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伸手递过来一个牛皮水囊。
“喝口水。” 他的声音比在云外居时松弛了些,“照着这个走法,暮色时分能到第一个驿馆,饿不饿?食盒在你右手边的暗格里。”
“还好。” 我接过水囊,仰头喝了口水,清冽甘甜,是云外居带来的山泉水,他竟连这个都记得备上。
“盖头不闷?” 他看了一眼我依旧覆着的喜帕,忽然道,“嫌闷就取了吧,大木小木在前头,后面跟着的都是西鲁的人。”
我愣了一下,随即从善如流,抬手将那厚重精致的盖头取了下来。
眼前顿时一亮,官道两旁尚未凋尽的秋色和远处起伏的山峦映入眼帘,方才被喜帕遮掩的面容乍然显露在秋日明澈的天光下,仿佛连风都静了一瞬。
他看着我,眸中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怔忡,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盛妆之下的我,又像是被某种过于灼目的景致定住了视线。
一丝很浅的笑意在他眼中掠过,“这样才好。” 他开口,声音比往常更低沉几分。
说完,不再多言,干脆地调转马头,策马向前去了,只是那转身的背影,似乎比平日绷得更直了些,耳根在秋阳下染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
我握着水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还是那个贺楚,话不多,做事却细致,只是如今这份细致里,似乎少了些从前的克制疏离,多了点理所当然的亲近。
暮色渐沉时,车队驶入了官道旁的第一处驿站。
驿站白墙青瓦,屋檐下挑着昏黄的灯笼,早有驿丞带着人恭敬候在门口,一切井然有序。
房间打扫得很洁净,推开窗还能看见后院马厩里正在饮水休息的马匹。
桌上已摆好了晚膳,是典型的南平菜色:一钵清炖的鸡汤,飘着金黄的油星和几点枸杞;一碟嫩绿的清炒时蔬;一碟蒸得恰到好处的腊味合蒸,咸香扑鼻;主食是米饭,还配了一小碗桂花酒酿圆子,散发着甜暖的气息。
我刚坐下,门便被叩响,贺楚走了进来,他已换下骑装,着一身深青常服,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驿站的菜,怕你吃不惯。”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小碟我熟悉的糖渍金桔,看那剔透的蜜色,分明是云外居带来的。
“路上带着的,怕坏了,先吃着。”
他自己在我对面坐下,先拿起汤勺,替我盛了一碗鸡汤,轻轻放在我面前,“趁热喝。”
然后很自然地,将腊味合蒸里几片肥瘦相宜、蒸得透明的腊肉,夹到了我碗中。
我捧着那碗温热的汤,看着他在灯下专注布菜的侧影。
他的动作没有半分刻意,仿佛这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灯光将他轮廓分明的脸庞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连平日略显冷硬的眉眼都温和下来。
“你也吃。”我轻声说,也夹了一块腊肉放到他碗里。
他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我,眼底有笑意掠过。
“好。”他应道,低头吃了起来。
我们没再说话,只有碗筷偶尔轻碰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马嘶人语。
鸡汤温热鲜美,时蔬清甜,腊肉也咸香适口,等我小口喝完汤,开始吃那碟金桔时,他已经吃完,正静静地看着我,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只空了的茶盏。
“看什么?”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捏着金桔的手指顿了顿。
“看你吃东西。”他答得直接,语气平淡,眼神却专注,“像只……存粮的松鼠。
我脸上一热,瞪了他一眼,却没什么威慑力,他平静地回望我,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些,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看得人……更恼了。
我索性扭开脸,不再理他,低头专注对付手里那枚金桔,蜜色的糖霜在指尖微微融化,甜腻腻的。
饭后,他让人撤了碗碟,却没有立刻离开,倒了两杯热茶,将其中一盏推到我面前。
“明日要加紧赶路,争取在日落前进入东星地界。”
他啜了口茶,说道,“入了东星,你六叔安排的接引使会在第一个驿站相迎,
“嗯。”我捧着温热的茶杯,点了点头。离开南平的实感,此刻才随着他这句话,一点点清晰起来。
“禾禾。” 他唤我。
“嗯?”
“西鲁的冬天比南平冷许多。”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邃,“宫中地龙烧得旺,但初去可能还是不习惯。我给你备了几件裘衣,用的是南平轻绒,很暖,也不重。到时候拿出来你先试试,不合适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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