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随着“厌胜巫蛊之术”六个字落下,陷入一片寂静,人人心头掀起惊涛骇浪,惶恐不已,恨不得钻到那金砖地缝里,一时间噤若寒蝉,只闻得殿外檐角的铁马被朔风吹得叮铃哐当乱响,催魂铃般。
侍立一旁的沁霜和令窈飞快对个眼色,又纷纷转头望向梁九功,心中万分诧异,不知他此举是何意思。
令窈压下惊惶,思绪瞬间攒成一团,格外仔细应对。
她侧首担忧地看向玄烨,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不敢轻易开口,只伸手轻轻抚了抚玄烨剧烈起伏的后背。
玄烨冷笑一声,望着令窈道:
“现如今你知晓朕为何动如此大怒了吧?厌胜之术,巫蛊魇镇,历朝历代皆视为十恶重罪,遇赦不宔!
胤禔,朕的好儿子!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是被鬼迷了心窍?居然敢动用此等阴毒邪术,对付自己的亲兄弟,对付大清国的储君!”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颤。
“可怜胤礽着了道疯疯癫癫,朕就说胤礽平日里好好地,为何突然性情暴虐无常,甚至敢对朕恶言顶撞,行悖逆之事。
朕百思不得其解,只道是朕逼得太紧,让他心念受挫,一时想不开魔怔了。原来根子在这里,是有人用这般下作手段害他!”
令窈微微蹙眉,心知他是又怒又气,又是被儿子欺瞒的痛心,那素来强壮的身子也是轻颤不止,心中万般心疼,千般怜惜,急忙拉住他的手紧紧握住。
“主子爷息怒,龙体要紧。此事干系重大,确需彻查。您先稍安勿躁,等大阿哥来了听他如何分说,或许其中另有隐情也未可知。”
梁九功见状,一时揣摩不出令窈这话是真心劝慰,还是以退为进,亦或是别的什么意思。
但他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正欲再添一把火,跪在他身后的小来燕却突然连连叩首,抢先哭诉起来。
“主子爷息怒!梁谙达他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他素来敬重太子爷,看着太子爷从前那般仁孝聪慧,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心里疼得跟什么似的。
他早就听闻了一些风言风语,说直王爷府里有些不对劲,但想着直王爷毕竟是主子爷的长子,又素来得主子爷疼爱,早年讨伐噶尔丹时还立过军功。
梁谙达惶恐不安,说了,怕主子爷觉得他是在挑拨离间,搬弄是非;可不说,他这心里又跟油煎似的,日夜难安,总觉得愧对主子爷这些年天高地厚的恩遇,愧对太子爷……”
小来燕一边说,一边砰砰磕头,哭得涕泪横流。
“是奴才们见梁谙达日渐消瘦,忧心忡忡,再三劝说,说主子爷圣明烛照,定能明辨是非,绝不会冤枉好人,也绝不会放过那等魍魉小人。
梁谙达这才……这才横下心,决定今夜无论如何也要向主子爷禀明实情,求主子爷开恩,看在梁谙达一片赤诚,不忍太子爷蒙冤受害的份上,体恤他几分苦心吧!他也是为了主子爷,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着想啊!”
这一番话,唱作俱佳。
令窈心中冷笑连连,知晓梁九功今日这根箭怕是冲着大阿哥去,提着的心稍稍落下,思绪翻涌,权衡起如今的局面来。
玄烨听了小来燕声泪俱下,忠心耿耿的哭诉,再望向地上跪着的梁九功,见他身形佝偻,两鬓斑白,花白发丝在昏黄烛火下白花花的刺眼,如一丛衰草。
到底是被勾起了几分旧日的情分与不忍,念在他素日勤谨小心,语气和缓了几分,朝急匆匆赶来的赵昌挥挥手道:
“还愣着做什么?扶你师傅起来。他年纪大了,这天儿又冷,跪久了,那膝盖还要不要了?”
赵昌这一路赶来,早已从相熟的小太监口中听了个大概,心中正是惊疑不定,纳闷梁九功为何突然发难,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这背后有什么深意?
他尚未思量明白,更怕此事一个不好会牵连到自己,少不得赶紧过来看个究竟。此刻闻言,连忙躬身称“嗻”,快步上前,伸手去搀扶梁九功。
谁知梁九功竟执意不起,挣脱赵昌的手,仰起那张老泪纵横的脸,望着玄烨,悲怆道:
“主子爷,奴才有罪啊!奴才今日揭发的是直王爷,是主子爷的长子,是大清的郡王,是立过赫赫军功的皇子。
奴才此举,以下犯上,僭越大罪,怎敢再腆颜起身。主子爷就让奴才跪着吧。
奴才甘愿受罚,只求主子爷明察秋毫,还太子爷一个公道,也免得直王爷蒙受不白之冤,若真是奴才错了,奴才愿以死谢罪!”
“主子爷——!”
梁九功还未表完忠心,殿外忽来一声凄厉哀切哭喊,伴随着急促杂乱的脚步,惠妃竟不顾宫规,哭哭啼啼,鬓发散乱地闯了进来。
她一眼看见跪在地上的梁九功和面色铁青的玄烨,也顾不得许多,扑倒在玄烨脚下,仰面哭道:
“主子爷!主子爷开恩啊!胤禔他近日是总惹您生气,是他糊涂,是他不孝!可他素来忠厚鲁直,一根肠子通到底,他断然不会做出那等丧尽天良、诅咒亲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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