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时的夜色,透着一种蓝草染就的沉郁靛蓝,勉强勾勒出院子里一砖一瓦的轮廓。那是最极致的冷色,似一层薄薄的轻纱笼罩万物,让廊下的宫灯越发暖到了极处,似一团火在烧。
风也淡淡,轻拂而来,晃着檐角的铁马叮铃一声,清脆绵长,幽幽飘远,最终消散在愈发清亮的天光里,留下一片更深的寂静。
惠妃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一番歇斯底里,早已衣衫不整,鬓乱钗横,几缕青丝缭绕落在背脊,她蹒跚着走了两步,行至殿门。
门帘因宫人洒扫收拾已高高打起,清晨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惠妃痴痴地望着门外逐渐清晰的庭院景致,目光又慢慢游移回弘德殿内,掠过那一杯一盏,一桌一椅。
作为曾经伺候过玄烨的宫女,这里的每一寸地方,她都曾无比熟悉。如今,这一切都将与她无关了。
她神色恍惚,似是站不住了扶着门框缓缓滑落在地,眸光不知落在哪里,只喃喃自语: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令窈望着她的目光晦暗难辨,既无大仇得报的酣畅淋漓,亦无本心之中的所谓怜悯,只有一片怅然,她轻叹一声,对惠妃道:
“纳喇氏,我奉主子爷口谕,送你回延禧宫。走吧,别耽搁了。等会儿天光大亮,宫道上往来人多,你已是这般下场,难道还要将最后一点颜面,也丢在众目睽睽之下么?”
惠妃豁然抬起头,含泪望着她:
“凭什么?你告诉我到底凭什么?凭什么你能一次次化险为夷,一次次绝处逢生?凭什么你那么好命,总能躲过去,凭什么我就不行?”
赵昌见她失了神智的模样,吓了一跳,生怕她暴起伤人或说出更多大逆不道的话,冲撞了令窈,赶忙上前一步拦住她,语气颇冷:
“纳喇氏,早点回去吧,好好收拾收拾才是正理,毕竟还要在延禧宫里过几十年呢。主子爷吩咐了,一应用度你已不归宫里管,一切自求多福吧。”
言罢,也不等惠妃应答,朝左右太监一颔首,那几个太监立刻上前,皮笑肉不笑的做个请。
“纳喇氏,请吧。别让奴才们为难。”
惠妃撑着门框慢慢站起来,愤愤盯了令窈一眼,甩袖而去。
令窈举步跟在她身后,一行人默默无言,顺着西长街走到东长街,过了咸和左门就到了通往延禧宫的甬道上。宫墙高耸,夹道幽深,脚步声在石板上回响,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一路行来所遇宫人皆垂首疾行,不敢直视,恐招惹祸端。
等进了延禧门,那前所未有的空旷之感扑面而来。以往虽也有禁足,但属于妃位主子的排场一样不少,十几个宫人围着她转,鞍前马后,为她的吃穿住行操劳忙碌。
可如今,短短一夜,人去楼空。所有服侍的太监宫女撤得干干净净,延禧宫里冷冷清清,空空荡荡,静的能听见自己缓慢的心跳,以及檐下倏忽而过的风声。
挽星早已手脚麻利地将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从狭窄低矮的庑房,搬到了东偏殿。
如今延禧宫形同冷宫,规矩体统荡然无存,她喜欢住哪里就住哪里。
听见动静料到惠妃已被押解回来,脚步匆匆走到门口,却不敢出去,只悄悄将厚重的棉帘挑开一条缝隙朝外暗暗观望。
惠妃高昂着头,挺直背脊,将凌乱的青丝尽力抿在耳后,仿佛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执掌一宫,膝下有皇长子,风光无限的惠主子。带着睥睨天下的架势,站在延禧宫影壁前,环顾四周殿宇。
延禧宫已经很久没有来过新人了。后宫永远花团锦簇,但那热闹是属于畅春园的,属于翊坤宫的,属于永和宫的……,属于任何一个得宠的有盼头的地方,唯独,遗漏了她的延禧宫。
即便宫人再勤快打扫,岁月的痕迹依旧无可避免地爬上朱红的廊柱,染上斑驳,透出一股日薄西山的沉沉暮气。
她不过是一瞥,便目不斜视上了正殿月台,进门而去。
殿内的陈设已空了大半,只剩下些不值钱的笨重死物。
惠妃脚步沉重,一步一顿,行至宝座前,扶着宝座的扶手慢吞吞坐下。
没有别人的目光,她瞬间泄了一身的傲气,只剩下无边的疲惫,让她不得不佝偻着身倚在扶手上。
呆呆地望着漆黑的殿中唯一的一盏还燃着的烛台,烛火如豆,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四周的黑暗吞噬。
直到此时,她依旧是浑浑噩噩。脑海里翻来覆去,像走马灯一样回放着昨夜到今晨的一幕幕。她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是小来燕临阵反水,反咬一口?是巴汉格隆见大势已去,供出一切?亦或者是她太过急切,暴露了自己的目的。
这个她精心策划,反复斟酌,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策,足以将戴佳氏打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除掉七阿哥为自己儿子铺平道路,可为何变成这样?
“不明白?”
令窈不知何时走进殿内,在宝座下首的圈椅上施施然落了座,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来做客。她理了理衣袍,继而把目光投向惠妃。
一旁案几上的烛光裁出惠妃单薄的影,额头抵在手背上,侧首看过来,见令窈如此泰然,脸色骤然冷下去,重重嗤了一声。
“怎么了?觉得不过瘾,还要跑来落井下石?”
她面露讥诮,摇了摇头,叹道:
“戴佳氏啊戴佳氏,枉我从前还将你视作对手。如今看来,你也不过如此。小人得志罢了,骨头轻得没二两重。
你以为你赢了?呵,山不转水转,我就在这延禧宫里,睁大眼睛看着,看你从如今这高台上,狠狠摔下来的那一天!”
她扯着嘴角,阴恻恻笑了两声。
“说不定,你的下场还不如我呢。”
令窈仿佛没有听到她恶毒的诅咒,指尖拨弄着身侧矮桌上被内务府搬走陈设时,打翻的杯盏。
杯盖碰在杯碗上叮铃一声轻响,极为清脆,余音袅袅,在空旷的殿内声声回荡,她的语气平淡无味:
“落井下石?你也太高看你自己了。至于我日后的下场,那就看看谁的命更长了。”
喜欢我在乾清宫当康熙的隐形正宫请大家收藏:(www.38xs.com)我在乾清宫当康熙的隐形正宫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