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端上桌,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冷小军吃了三碗饭,啃了五六块排骨,吃了大半盘子豆角,又吃了两个苞米面饼子,把肚子撑得圆滚滚的,躺在炕上直哼哼,说吃撑了,动不了了。胡安娜看着他那个样子,又生气又心疼,说你这孩子,吃那么多干啥?又不是以后吃不上了。冷小军说妈做的饭最好吃,到了县城就吃不上了,得多吃点存着。一句话把胡安娜说得眼眶红了,转过身去收拾碗筷,不让他看见。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冷志军就起来了。他先把面包车从车棚里开出来,擦了一遍,把车里的坐垫换了新的,又检查了油和水,确认一切正常,才放心地把两个旅行袋搬上车,放在后座上,用绳子固定好,怕路上颠簸倒了。胡安娜比他起得还早,在灶房里忙活,烙了十几张葱油饼,用油纸包好,装进一个布袋里,又煮了十个鸡蛋,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又把昨天剩的排骨豆角热了热,装在一个保温桶里,拧紧了盖子。她把吃的喝的装了满满一大包,塞进车里,看了看,又跑回灶房拿了一罐子咸菜、一瓶辣椒酱,也塞进去了。
“妈,够了够了,我是去上学,不是去逃荒。”冷小军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新买的蓝白条纹的运动服,脚上穿着一双白色运动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还抹了一点发胶,亮晶晶的,跟个小明星似的,可脸上的表情却是不情愿的,嘴唇撅得能挂油瓶。他不想去县城,不想住校,不想离开家,不想离开妈,不想离开大灰二灰,不想离开大毛二毛和点点,不想离开屯子里的一切。可他不敢说,说了也没用,爸说了,得上,不上没出息。
“到了学校别挑食,食堂的饭不好吃也得吃,不能饿着。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别臭美,冻感冒了没人管你。钱不够花了就打电话回来,别省着,该花就花。跟同学好好相处,别打架,别惹事,别欺负人,也别让人欺负了。好好学习,别光顾着玩,高中三年一晃就过去了,考不上大学看你怎么办……”胡安娜站在车旁边,拉着冷小军的手,一样一样地叮嘱,嘴一刻也不停,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地往外流,说个不停,说了这个说那个,说了那个又说这个,翻来覆去的,有些话已经说了好几遍了,可她还是忍不住再说一遍,好像多说一遍就能多一份保障似的。
“妈,我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冷小军有点不耐烦了,把手从胡安娜手里抽出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来,“妈,你回去吧,我走了。”
“东西都带齐了?准考证带了吗?通知书带了吗?”胡安娜扒着车窗,眼睛往车里看,一样一样地数着,好像怕漏了什么。
“带了带了,都带了。”冷小军从包里掏出通知书,在胡安娜面前晃了晃,又塞回去了。
胡安娜还想说什么,冷志军发动了车,面包车突突地响了两声,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胡安娜松开手,退后两步,站在院门口,看着面包车慢慢地滑出院子,上了大路。冷小军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朝她挥了挥,她也挥了挥手,嘴角带着笑,可眼眶已经红了,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使劲忍住了,咬了咬嘴唇,把眼泪咽了回去,不想让儿子看见她哭。
面包车越开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大路的尽头。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看着路尽头的那片杨树林,风吹得树叶哗哗地响,阳光照在树叶上,一闪一闪的,亮晶晶的,像好多小镜子在晃。大灰二灰站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尾巴摇着,好像在问她:小主人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胡安娜低头看了看它们,弯下腰摸了摸大灰的脑袋,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院子。
灶房里的锅碗还没洗,摞在水池里。她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碗在水里叮叮当当地响,自来水哗哗地冲,抹布在碗上擦来擦去,擦得白瓷碗锃亮。她洗着洗着,就发呆了,手在水里泡着,碗也不洗了,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大杨树,杨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几片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悠悠地落在地上,像几只疲倦的黄蝴蝶。
冷小军走了,家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连大灰二灰都不叫了,趴在院子里,无精打采的,尾巴都不摇了。大毛二毛在圈栏里站着,低着头,慢悠悠地嚼着草,偶尔抬起头来看看院门口,又低下头去,眼睛里好像也有点失落。点点趴在地上,眯着眼睛,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降了半旗。
胡安娜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心里头像少了什么似的,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大窟窿,风吹过去就呜呜地响。她知道这是正常的,孩子长大了,总要离开的,不能一辈子拴在裤腰带上。可知道归知道,心里头还是不好受,那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不像刀割那么尖锐,却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重不轻的,可就是让你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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