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山路上,一辆红色的摩托车突突地开过来,是胡大志。他把摩托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风吹得通红的脸。他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笑眯眯地走进来,老远就喊:“姐!姐夫!我来了!”
“大志来了?吃了吗?”胡安娜从屋里出来,头发还散着,没来得及梳,用手拢了拢,用皮筋扎了个马尾,露出光光的额头。
“吃了。在县城吃的,豆浆油条,香着呢。”胡大志把袋子递给她,“给小军带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双运动鞋,还有两本英语辅导书,我托人从省城买的,说是最好的,对提高成绩有帮助。小军呢?走了?”
“走了。昨天走的。”胡安娜接过袋子,打开看了看,衣服是新的,运动鞋是白色的,牌子货,辅导书是厚厚两大本,全是题,看得她眼晕,赶紧合上了,“你花这些钱干啥?他学校啥都有。”
“学校有是学校有,我买是我的心意。”胡大志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接过冷志军递过来的烟,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烟圈在晨风里慢慢地飘散,越来越大,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姐夫,我昨天去看了小军,在学校门口碰见的,给了他五十块钱,让他零花。那小子还跟我客气,说不要不要,我说你不要我就给你妈,他就收下了。”
冷志军笑了笑,没说话。冷小军这小子,从小就跟他大舅亲,比跟他这个亲爹还亲,有好东西先想着大舅,有好事先告诉大舅,有啥心里话也先跟大舅说,跟他爹倒没那么多话,爷俩坐在一起,半天憋不出三句话来,净是冷志军问一句冷小军答一句,跟审犯人似的。
“大志,店里生意咋样?”胡安娜端了一碗粥出来,递给胡大志,又端了一碟咸菜,“喝碗粥,刚熬的。”
胡大志接过粥碗,也不客气,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喝了两口,夹了一筷子咸菜,嚼得嘎吱嘎吱响。“好着呢!天天爆满,中午晚上都排队,周末更不用说了,得提前两天订位子。姐夫,我跟你说,我这个店,在县城已经打出名气了,提到海鲜,谁不说大志海鲜?连县太爷都来吃过,说我做的螃蟹比省城大酒店的都好!”
胡大志说着,眉飞色舞的,手舞足蹈的,差点把粥碗都打翻了。他比划着县太爷来吃饭的场景,说县太爷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说话慢条斯理的,不像个县长,倒像个教书先生。他点了清蒸鲈鱼、葱姜炒蟹、白灼虾、蒜蓉扇贝,还有一锅海鲜疙瘩汤,吃得赞不绝口,临走还握着他的手说“胡老板,你做的菜有灵魂”,把他感动得差点哭了。
冷志军听着,笑着,抽着烟,不时点个头。他看着胡大志那股子兴高采烈的劲儿,心里头也跟着高兴。这个大舅哥,从一个在四平饭店后厨炒菜的小厨师,混到了县城最大海鲜酒楼的老板,这一路走来不容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只有他自己知道。如今苦尽甘来了,日子越过越好了,他这个当姐夫的也替他高兴。
“大志,好好干。”冷志军拍了拍胡大志的肩膀,“干好了,以后咱开连锁店,开到省城去,开到北京去,开到全国去。”
“姐夫,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脸!”胡大志把粥碗里的最后一滴粥喝干净了,用袖子抹了抹嘴,站起来,“我得回去了,店里还忙着呢。姐夫,姐,我走了,小军那边有啥事儿你们跟我说,我去学校方便,离我店不远,骑摩托五分钟就到。”
胡大志走了,摩托车突突突地远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风里。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红色的摩托车变成一个小红点,消失在大路的尽头,愣了一会儿神,转身回了院子。
冷志军坐在石墩上,又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他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树,树上的鸟,鸟在天上飞,自由自在的,想飞到哪儿就飞到哪儿,想停在哪儿就停在哪儿。他心里头忽然想起了冷小军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冷小军还小,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有一天晚上看星星,他搂着冷小军的肩膀,指着天上的北斗七星说那七颗星星叫北斗七星,像一把勺子,冷小军看了半天,忽然问他:“爸,天上的星星那么多,它们会不会掉下来?”他说不会,星星离我们很远很远,掉不下来。冷小军又问:“那我长大了,能不能飞到天上去?”他笑了笑,说能,好好学习,将来当宇航员,就能飞到天上去。冷小军听了,高兴得不行,说他要当宇航员,要飞到天上去摘星星。
如今那个想摘星星的孩子已经上高中了,再过三年就要考大学了,也许他真的能飞到天上去,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飞到他这个当爹的看不见的地方去。那是好事,那是值得高兴的事。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头总觉得有点空,有点舍不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再也拿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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