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尘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这里是玄冰谷，风很冷，吹进衣服里，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光门已经消失了，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只有脚底下还有一点温热，像是刚踩灭的炭火。
“咳……”慕容雪靠在他肩上，喘着气。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她抬手擦了擦脸，突然愣住了，“我头发……黑了？”
云逸尘低头看她。她的长发原本是白的，现在正慢慢变黑，连眼角的皱纹也淡了。她自己摸了摸头发，不敢相信，“我是不是快死了？这才叫回光返照吧？”
“这里不对。”苏清绾蹲下来，手指碰了碰地面的冰。冰面映出她的脸——皮肤好了，嘴唇红润。可她记得自己刚才差点撑不住。她抬头对云逸尘说：“我看起来年轻了三岁。”
楚寒没说话，坐在地上翻包袱。他拿出一本破旧的册子，上面画满了机关图。他盯着看了很久，越看越皱眉，最后把册子倒过来，还是看不懂。
“奇怪。”他挠头，“这是我画的啊，怎么现在看不懂了？”
云逸尘走过去，接过册子看了一眼。他也看不懂那些符号，但脑袋有点疼，像是有人扯着他太阳穴。他揉了揉眉心，问：“你以前会的东西，还记得多少？”
“人和事都记得。”楚寒苦笑，“可那些机关、阵法、齿轮怎么装……全都想不起来了。刚才我想做个点火的小东西，结果脑子里一片空白，连火折子怎么用都想不起来。”
“不是忘了。”苏清绾站起来，走到慕容雪身边，把手搭在她手腕上。脉搏稳，力气也在恢复。“你是变好了，但你的魂不太对劲，少了点什么。”
“少了啥？”慕容雪歪头。
“痛。”苏清绾低声说，“你不记得被蛊母反噬的痛了。那是你一直撑下来的念头之一，现在它没了。”
慕容雪一愣，然后笑了，“挺好啊，谁想记住疼？活着就行。”
她说得轻松，可眼神有一瞬间是空的。
云逸尘没说话，走向冰壁。他想静静。这一路太乱了。从光门出来，到赌局，再到林玄风开门，观测者消失……每一步都不像他自己选的。他不信命，但现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谁在做决定。
他把手按在冰壁上，冷气顺着掌心往上爬。他闭眼，试着运气调息。可就在心神沉下去的时候，右臂突然一抽，不受控制地划向冰面。
“嗯？”他睁眼，手臂还在动，在冰上划出一道深痕。
“云逸尘！”苏清绾喊了一声。
他已经停不下来。整条胳膊像是有自己的想法，狠狠往下压——
咔嚓！
冰层裂开，一条笔直的线从上而下，接着自动延伸，出现几个字：
**当月亮染血时，观测者会吞噬所有容器。**
四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你说的？”慕容雪看着那行字，声音发抖。
云逸尘甩了甩手，额头冒汗，“不是我说的，是剑意自己写的。”
“剑意还能写字？”楚寒站起来凑近看，“写这种吓人的话……‘容器’是什么意思？谁是容器？”
没人回答。
苏清绾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她忽然想起什么，“第五百章那天，你追杀令追到北境，听见马蹄声从冰谷深处传来，对吧？”
楚寒点头，“三十六骑，金甲蒙脸，马蹄包布，落地无声。但他们每走一步，冰就裂一道缝，像踩在人心上。”
“现在。”苏清绾抬起手指向远处，“你听。”
远处传来一声轻响。
叮——
像金片碎掉的声音，清脆，短促，带着金属的冷。
叮、叮、叮……
声音越来越密，节奏越来越熟。楚寒脸色变了，“这声音……我听过。”
“不止你。”云逸尘眯眼看远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崖和雪。但这声音就像钉子，一下下敲进脑子。
“金箔碎了。”他说，“和当年马蹄声的节奏一样。”
“所以不是巧合。”慕容雪站直身子，语气认真，“有人在走同一条路，用同样的方式，留下同样的记号。”
“可人呢？”楚寒四处看，“连影子都没有，只有声音往前走。”
空气一下子变重了。
刚才那一丝“回来了”的安心感，瞬间没了。他们确实回到了玄冰谷，可这里的风、冰、时间，都不对。身体在变好，记忆在丢失，连剑意都能自己写字。外面还有个看不见的东西，踩着十年前的脚步，一步步靠近。
“它在找我们。”云逸尘低声说，手已经放在剑柄上。
“不一定。”苏清绾忽然开口，“也许它不是来找我们的。”
“那是干嘛？”
“它可能只是在重复。”她看着冰上的字，“一遍又一遍地走，一遍又一遍地碎金箔，像钟摆，停不下来。”
楚寒打了个哆嗦，“你是说，我们听到的不是活人，是‘回声’？”
“比回声更糟。”她摇头，“是规则在运行。我们以为逃出来了，其实只是换了个更大的牢笼。”
云逸尘没再说话。他望着远处，那碎金声还在继续，不快不慢，仿佛早就定好了。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被拉扯太久的那种空。
慕容雪靠着冰柱，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曾经有块玉佩，是爹给的，说是新婚礼物。可现在什么都没了，连那份狠劲也像被风吹走了。她抬头看天，月亮还没出来，但她总觉得，今晚不会太平。
楚寒坐回地上，抱着头，小声嘀咕：“我记得火是怎么来的吗？记得铁是怎么炼的吗？记得为什么我们要造这些机关？……我不记得了。”
苏清绾轻轻叹了口气，蹲到他身边，“你还记得我们是谁的朋友。”
他抬头看她。
“这就够了。”
远处，金箔声忽然停了。
四人同时绷紧。
风也停了。
整个山谷变得异常安静，连冰裂的声音都听不见。
云逸尘缓缓抬起手，示意别动。
一秒。
两秒。
然后——
叮。
一声更轻的碎裂，从更高处传来，像是从山脊后面落下的。
云逸尘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开始。
他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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