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晨曦透过窗棂洒进驿馆书房时,胡雪岩才放下朱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一夜未眠,他非但不觉疲惫,反觉精神亢奋。那册《粮台章程草案》上已布满蝇头小楷的批注,从采购定价到损耗核算,从人员编制到奖惩条例,皆是半生经商心得。
窗外传来驿卒扫洒庭院的沙沙声,夹杂着远处街市初醒的喧嚣。北京城的秋日清晨已有寒意,但胡雪岩心中却烧着一团火。他起身推开窗户,深吸一口清冽空气,望着天际逐渐明亮的鱼肚白,喃喃自语:
“这番际遇,当真如梦。”
随从端着热水进来伺候洗漱,见他眼中有血丝却神采奕奕,忍不住问:
“老爷,陛下真要委您重任?”
胡雪岩用热毛巾敷脸,声音从毛巾下传出,带着几分亢奋:
“岂止是重任?这是万里粮道,关乎西域数十万将士性命,关乎帝国西北大业!陛下以二品实职相托,专折奏事之权相授,这是何等的信重?”
他放下毛巾,看着镜中自己略显憔悴却目光灼灼的面容:
“我胡雪岩十三岁离乡,从钱庄学徒做起,摸爬滚打三十余年,见过多少官员?清廷那些老爷们,面上客气,骨子里何曾真把商人当人看?用得着你时,许些虚衔空诺;用完了,一脚踢开,嫌你铜臭污了官袍。”
“可这位陛下不同。”
他转身,眼中闪着光:
“你可知那章程草案?陛下亲自拟定纲要,条分缕析,切中要害。更难得的是,其中‘商补官运’、‘以商活边’诸条,皆是真正懂经济、通实务的明君方能有之见识。此等君王,千古难遇!”
随从听得似懂非懂,但见主人如此振奋,也欢喜道:
“那老爷是要留在京城当大官了?”
胡雪岩摇头笑道:
“京城?半月后我便要去兰州。万里粮台,岂是坐在京城能办成的?需得亲赴河西,实地踏勘,建转运站,设仓储,调牲畜……这才是实干。”
正说着,驿丞在门外禀报:
“胡大人,宫里有旨,陛下召您午时养心殿见驾。”
胡雪岩忙整衣冠:
“知道了,有劳。”
他心中快速盘算:陛下昨日才召见,今日又宣,必有要事。莫不是西域军情有变?
……
午时,养心殿。
林阳今日未着龙袍,只一袭天青色常服,坐在书案后批阅奏章。见胡雪岩进来行礼,摆手赐座:
“胡先生昨夜想必未睡安稳吧?朕晨起便收到驿馆呈来的章程批注,先生用心了。”
胡雪岩心中一惊——自己昨夜批注,今晨才交给驿丞转呈户部,陛下竟已看过?这办事效率……
他忙躬身:
“臣愚钝,只是些陋见,不敢当陛下夸奖。”
林阳从案头拿起那册批注过的章程,翻了几页,赞许道:
“先生所提‘分段计价、损耗包干’之法甚妙。以往官运粮草,层层克扣,虚报损耗, 十石粮到前线不足五石。若按先生之法,承包给商队,定死损耗率,超损自赔,节余有赏,则贪墨立减。”
胡雪岩道:
“陛下明鉴。商贾重利,但更重信誉契约。订立明白章程,奖罚分明,反比官办更可靠。”
“正是此理。”
林阳点头,话锋一转,
“不过今日召先生来,另有一事。西域粮台虽重,但帝国百废待兴,需钱之处甚多。平定陕甘、修筑铁路、筹建海军、开办工厂……处处要银钱。户部虽有些积蓄,但长远来看,需有生财之道。”
胡雪岩心念电转:陛下这是要问理财之策?
他谨慎道:
“臣愚见,生财之道,无非开源节流。节流者,裁汰冗员,杜绝浪费;开源者,兴办实业,鼓励商贸。然……”
他顿了顿,见林阳鼓励的眼神,续道:
“然臣以为,最紧要者,在整顿金融,统一币制。如今市面上,银两、铜钱、洋元、私票混杂,成色不一,兑换繁琐。商贾交易,往往三成利润耗在汇兑折算上。若能设立国家银行,发行统一银元纸币,规定汇率,则商旅称便,国库亦可得铸币之利。”
林阳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国家银行?先生仔细说说。”
胡雪岩精神一振:
“西洋各国皆有中央银行,如英格兰银行、法兰西银行。其职能有四:一为代理国库,收支统办;二为发行纸币,统一币制;三为存放借贷,调节市面银根;四为汇兑结算,便利商贾。”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昨日得知要见驾后,连夜整理的札记。
“陛下请看,这是臣历年与洋商交易所见闻。英伦一岛,凭英格兰银行调度,其英镑通行四海;上海租界,汇丰、麦加利等洋行掌控金融,华商皆受其制。我中华若不自设银行,金融命脉将永操于外人之手。”
林阳接过册子,快速浏览。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国银行制度、汇兑汇率、纸币发行准备等,虽简略,却切中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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