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当文明的定义权被重新洗牌,第一个被淘汰的,往往是那些坚信自己最文明的人。
淳于越的声音,苍老而洪亮,蕴含着儒家特有的浩然之气,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大梁城上空那片由贪婪和狂热织成的浓云。
“住手!”
两个字,掷地有声,让喧嚣的拍卖场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无数双猩红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了广场入口。
当他们看清来人时,眼中的狂热迅速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愤怒、不解,以及一丝被上位者打扰了盛宴的戾气。
“哪来的老东西,在这里大呼小叫?”
“齐国的旗子?他们来干什么?我们魏国人买卖自己的东西,关他们齐人屁事!”
“滚出去!别耽误老子发财!”
人群的窃窃私语,很快汇聚成了毫不掩饰的驱逐声浪。这些刚刚从绝望中挣扎出来,又一头扎进财富狂欢的魏人,此刻的道德观和价值观已经被张良彻底重塑。在他们眼中,任何阻碍他们用“票据”换取土地、商铺、乃至昔日仇人妻女的人,都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淳于越显然没有料到会是这种反应。
在他想来,自己代表着齐国,代表着儒家,代表着天下公认的“仁义礼法”,此刻站出来为这些被压迫的魏人发声,理应得到他们的感激与拥护。
可他看到的,却是一张张扭曲而充满敌意的脸。
他身后的齐国使团成员们,也都个个面露惊愕。他们皆是齐国名士,习惯了在临淄稷下学宫里高谈阔论,受万民景仰。何曾见过这等刁民,竟敢对儒家大儒如此无礼?
“一群……一群被猪油蒙了心的愚夫!”一名年轻的儒生涨红了脸,气得浑身发抖。
淳于越的脸色铁青,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与震惊。他将这一切归咎于“虬龙君”的妖言惑众,是那个幕后黑手,用卑劣的手段扭曲了人性,将好好的魏国子民,变成了只知逐利的行尸走兽。
他的目光如电,扫过高台上那个面容冰冷的拍卖主持,最终,定格在了远处那座最高的酒楼之上。他能感觉到,真正的操盘手,就在那里。
“以邻为壑,吞噬一国之血肉,行此等商鞅、申不害在世亦要自愧弗如之暴政!主事者何在?还不快快出来,给天下一个交代!”淳于越的声音再次拔高,这一次,他动用了一丝内力,声音滚滚如雷,传遍了整个广场。
酒楼顶层。
紫女玉指轻拈,将一枚晶莹的葡萄送入红唇,嘴角勾起一抹慵懒而迷人的笑意:“咯咯……子房先生,看来这位淳于老先生,是点名要你出场了呢。”
她看向张良,美眸中波光流转,带着一丝看好戏的促狭:“他似乎以为,自己是来拯救苍生的圣人,却不知,他脚下的‘苍生’,只想把他这个碍事的圣人撕碎了当点心。”
张良依旧凭栏而立,神色平静无波。他看着下方那个气势汹汹的老儒,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刚刚出土、结构完整的古代陶俑,充满了研究和审视的意味,却唯独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怒意。
“圣人?”张良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他不是圣人。圣人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而他,只见得到自己心中的‘礼’。他不是来拯救苍生的,他是来扞卫他那套早已被时代淘汰的‘规矩’的。”
他顿了顿,端起紫女刚刚为他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
“这世上最傲慢的,不是手握屠刀的暴君,而是坚信自己掌握着唯一真理的‘文明人’。他们总觉得,世界应该按照他们书本里的样子运转,任何偏离,都是异端,都该被‘教化’。”
张良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锋利。
“他以为他看到的是地狱,是野蛮。他错了。”
“他看到的,是新生。是秩序从混沌中诞生的阵痛。”
“而他和他所代表的一切,才是这个新时代里,最不合时宜、最需要被清除的‘野蛮’。”
紫女听着这番言论,看向张良的眼神愈发欣赏。这位新上任的“沧海阁003号员工”,其思想的锐利与冰冷,简直像是从老板江昆的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那……先生打算如何‘教化’这位教化者呢?总不能,真让下面那些红了眼的百姓把他给撕了吧?那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紫女娇笑道。
“不。”张良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优雅而残酷的弧度,“对付文明人,自然要用文明的方式。”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那身简单的白色儒衫,在周围奢华的环境中,显得格外醒目,却又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不是要一个交代吗?我便给他一个交代。”
“他不是想讲‘仁义’吗?我便陪他好好讲一讲。”
“紫女姑娘,替我温一壶好酒。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张大建筑师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口。
广场上,淳于越的最后通牒已经喊出,可高台上依旧毫无反应,这让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威严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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