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圣皇卫小宝一声令下,大明铁骑队列开始移动。
徐达调转马头,走在最前面。他勒了一下缰绳,让马匹从静止转入行走,步伐不急不缓。
他的马走过队列与百姓之间的通道时,两侧的士兵依次调整步伐,以与他保持一致的间距。
身后的军阵如同一道缓慢启动的钢铁河流,由静止转入流动,从行宫前的广场沿着主街向北门方向涌去。
那流动是渐进的,后排接上前排的节奏,像一节节车厢被逐一挂上正在启动的列车。
士兵们的脚步落在地面上的声响起初散乱,但很快便收敛成统一的节奏——每一步都踏在同一拍上,沉重的脚步声在街巷间来回回荡,经过两侧墙壁的反射,形成一种叠加的、持续的低频震动,像一记又一记落定的鼓点。
有人开始随着那节奏迈步,不是为了配合队列,而是被那声音本身带动了步伐。
脚步声比鼓声更贴近地面,也比旗声更能穿透人的身体。
粮草车紧随其后,车轮碾过青石板时发出不间断的碾磨声,像一面正在被持续敲打的低音鼓,与脚步声交错着向前铺展。
赶车的人没有回头,没有东张西望,他们的目光只落在前方路面和前面那辆车的尾板之间那一小段距离上,随着车的速度调整马匹的步幅。
有人偶尔低头看一眼车辙的深度,确认装货没有超过预期重量,又很快抬起头来。
路面被无数脚步和车轮反复碾过,尘土微微扬起,在晨光中形成一层很低很薄的、悬浮的灰色幕布,被队伍穿过时又合拢在身后。
百姓们没有散去。他们跟在队伍两侧,走了一程又一程,一直跟到北门附近。
有些老人走不了那么远,就停在城门口的石阶上坐着,目送那面逐渐远去的旗帜。
有妇人站在那里望着队伍的后半段,直到最后一辆粮草车也消失在远处的路面上,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那个骑在父亲肩上的孩子趴在父亲头顶,看着队伍在路的尽头转弯,旗帜从视野中消失,小声问了一句:“爹,他们还会回来吧?”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会回来的。”
孩子没有再问,只是继续趴在那里,望着那片已经被尘土覆盖了一层的空气。
队列穿过城门时的脚步比在广场上略微响了一些,像走过一个有顶的空间时声音被收拢再释放。
城门洞上方的砖拱把马蹄声和脚步声都压低了半拍,又在出口处重新放开,形成一种短促的、像是被压缩后又弹回的声响。
最先穿过门洞的是徐达,他骑在马上,盔缨几乎擦着门洞顶部的砖面,他低了一下头,盔缨擦过一块松动砖面的边缘,轻轻晃了一下,又弹回原状。
阳光从门洞出口处斜斜地切进来,把门洞内一半照亮、一半留在阴影里,那条明暗分界线随着队列的前移不断向后移动,像一扇正在被缓缓推向地面的光门。
城门两侧站着的百姓中,有人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手在晨光中微微张开,没有挥动,只是举着。
没有呼喊,没有别的动作,只是这样举着,朝向从他们面前走过的队列。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人举起手时有些迟疑,手臂举到一半时停了一下,像是还不确定该不该用这样一个动作来送别,然后在队列经过他面前的那一刻,手臂又向上抬了半寸,最终稳住了。
他旁边的一个老妇人看到了,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也将自己的右手举了起来。
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有些僵硬,但它确是举着。
陆续还有人陆续做出同样的动作,在城门两侧形成一道由手臂构成的、短暂存在的轮廓。
一个年迈的老妇人倚着城墙,扶着拐杖站在人群后方。
她已经站了很久了,久到膝盖有些发僵,但她的姿势没有改变——后背靠着墙砖,拐杖底端抵着地面,双手叠在杖头上。
她没有举起手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队列经过的方向。
她看不清具体的面孔,那些年轻的面容在她眼中只是一些模糊的色块,被晨光镀上一层轮廓。
但她认得那面旗帜的底色和形状。
队列经过时,她在口袋里握紧了一只小布袋,袋口系得很紧,她没有打开,没有递出去,只是攥着,一直攥到队列的尾部完全穿过门洞,视野中只剩下远处正在缩小的军旗轮廓。
城门洞内的光线正在变化。随着队列的全部通过,阴影重新填满了门洞内部,地面上那些鞋印和马蹄印被一层薄薄的尘土重新覆盖,门洞内的温度也在逐渐回升,砖面开始吸收日光的温度,那股暖意很淡,只在指尖触碰砖面时才能感觉到。
门洞两侧墙面上那些被反复刮擦过的痕迹清晰可见,上面有刀痕、有枪尖刮出的细槽,也有某一年大雨时雨水从砖缝渗入流下的灰色痕迹,新旧交叠,被晨光均匀地照亮。
风从门洞穿过的速度比广场上更快一些,带着一股干燥的、混着尘土和晒热的砖石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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