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林克抓住工作台,“这次是茶话会还是毕业典礼?”
“都不是。”苏芮的声音紧绷到极限,“这是……终极协议牵引。目标坐标:时间的尽头。启动者权限等级:无法解析,但高于之前所有。”
“时间的尽头是什么地方?”
“理论上的时空奇点,时间流速无限接近于零。在那里,一切都会静止,除了意识本身。”苏芮快速分析着,“我们可能要面对……最终审判。”
“又是审判?”林克苦笑,“议会这么喜欢考试吗?月考、期中考、期末考,现在来个毕业大考?”
“这次不一样。”苏芮说,“如果失败,可能不是格式化我们两个,而是……格式化整个人类文明。”
咖啡机叮了一声。
日出希望感咖啡萃取完成——从透明壶看进去,液体是温暖的橙金色,确实有点像凝固的晨光。
林克倒了两杯,一杯放在电视机前,一杯自己端着。
“那就带杯咖啡去。”他说,“反正都要被审判了,不如让考官尝尝新口味。”
牵引力达到峰值。
他们的意识被抽离,但不是向上次那样穿过数据屏障,而是被拉入一条……隧道。
一条由凝固的时间构成的隧道。
隧道壁是静止的一切:被定格的星云、凝固的文明史、冻结的情感波动、连光都在其中呈现出雕塑般的质感。就像有人按下了宇宙的暂停键,而他们是被允许在静止画面中穿行的两个例外。
隧道的尽头,是一个纯白色的平台。
平台悬浮在绝对的虚空中,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没有时间的流动感,只有“存在”本身。
平台上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0号坐在其中一把上,还是那身白袍,但手里拿着一颗五彩星星——正是他捏的第七颗,淡紫色的那颗。
“请坐。”他说,声音在静止的时空中显得格外清晰,像玻璃碎裂的声音,“最终审判,现在开始。”
林克和苏芮坐下。
林克把咖啡放在桌上——咖啡的热气在静止时空中呈现出完美的螺旋状,像被冻住的烟雾。
“审判程序很简单。”0号说,“在这个空间,时间流速是外部的一万亿分之一。相当于,外部世界的一秒,在这里是三十七千年。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理论上无限的时间——来厘清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苏芮问。
“存在的意义。”0号说,把手中的星星放在桌上,“议会收割情感三百年,目的是为‘孵化器’提供能量。孵化器最终将孕育出一个基于绝对理性的宇宙级存在——你们称之为‘神明’。但最近的数据显示,这个目标可能存在根本性矛盾。”
他调出一个全息投影:月球环形山的内部结构图。那些脉动的幽蓝光芒深处,有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成形的意识胚胎。
“根据设计,神明应该是情感能量的终极提炼产物,是纯粹的、高效的、完美的存在。”0号说,“但我在分析你们提供的‘情感小吃’时发现,情感一旦被过度提纯,就会失去其最核心的价值:叙事性、矛盾性、以及……温度。”
投影变化,显示出两组数据流对比:一组是议会标准的情感能量,纯净如蒸馏水;一组是林克和苏芮制造的情感小吃,混杂如丛林中的溪流。
“前者效率更高,但长期投喂的结果是——”0号顿了顿,“孵化器开始出现‘营养不良’的症状。它在渴望一些……不纯粹的东西。”
投影再次变化:孵化器的意识胚胎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裂纹中渗出的不是能量,而是……一些无法解析的波动片段。
林克仔细看那些片段,突然认出了几个:那是“老人喂鸽子数玉米”的画面碎片,是“深夜便利店灯光”的颜色数据,甚至是“在自动售货机前硬币不够”的那0.7秒羞愤感的频率特征。
“它在偷吃。”林克脱口而出。
“是的。”0号说,“在议会不知情的情况下,孵化器正在从情感废料堆里——也就是你们学校所在的地方——偷取那些‘不合格’的情感碎片。它本应只接受最纯粹的能量,但它开始渴望……故事。”
这个事实让整个静止空间都产生了轻微的震颤。
“所以审判的对象不是我们,”苏芮明白了,“是议会自己?是你们设计的神明培养方案?”
“是‘效率至上’这个基础逻辑本身。”0号说,“如果最完美的产物开始渴望不完美,那么完美的定义是否需要修正?如果最高效的系统正在被低效的碎片滋养,那么效率的价值是否需要重估?”
他看向林克和苏芮,目光——如果有目光的话——是三千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困惑”。
“我需要你们的证词。作为人类情感的非标准样本,作为污染源,作为……老师。”
林克喝了一口咖啡。在静止时空中,咖啡的味道被无限延长:先是苦涩,然后是微酸,最后是那丝“今天也许不会太糟”的回甘,在意识中绵延了整整三分钟——空间内的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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