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青文和张岳都是卯正二刻去的陆举人小院。
他们到的时候书房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
推门进去,鹿鸣正坐在里面看书,手里还拿着块干饼边看边啃。
“一德师弟来得挺早。”张岳笑着打招呼,眼睛扫向鹿鸣摊开的书页。
鹿一德忙起身:“允中师兄、时敏师兄。我今日醒的早,就早点过来了。”
他们在书房看了会书,里间门帘一掀,陆先生收拾好走了出来。
“都坐。”他在主位坐下,“讲了也有五日了,今日考校。”
空气紧张起来。
“第一问,《洪范》‘五事’:貌、言、视、听、思,对应‘庶徵’何象?”
青文正要开口,鹿鸣已经出声:“回先生,貌曰恭,对应时雨若;言曰从,对应时旸若……”
一字不差,流畅如诵。
陆先生“嗯”了一声,又问:“若君王貌不恭,当有何徵?”
鹿鸣答:“恒雨若。”
“言不从?”
“恒旸若。”
“视不明?”
……
问答快得像打板子,青文和张岳对视一眼。
“第二问。”陆先生转向青文,“‘皇极’一畴,有注云‘皇,大也;极,中也’,谓君王当执天下大中。
亦有注云‘皇,君也;极,准则也’,谓此为君主立准则。你以为何解?”
青文定了定神,这题他昨夜才与张岳辩论过。
“学生以为,二说皆通,然须辨时势。”
“若天下承平,君主贤明,‘执大中’可安百姓;若世道昏乱,君主暗弱,则需‘立准则’以正纲纪。”
他看向陆先生,“胥吏勒索成风,非因律法不明,乃因‘准则’不行。此时空谈‘大中’,不如严明法度。”
陆明手指在案上敲了敲:“你是在说,今上治下,需‘立准则’而非‘执大中’?”
书房里静了一瞬,张岳手心冒汗。青文这话若答不好,就是妄议朝政。
“学生不敢。学生只是以史为鉴。《洪范》本为武王问箕子治国之道……”青文垂首,“学生见识浅薄,不敢妄断。”
圆过去了,张岳松了口气。
陆明追问:“若你为县令,县内连年旱灾,当如何用‘五事’理政?”
青文正要开口,陆明点了名:“允中,你来说。”
“是。”张岳起身,“学生以为,当‘五事并重’。
貌恭以敬天,言从以安民,视明以察灾……五者调和,庶徵自顺,旱灾可解。”
陆明听的眉头微皱:“时敏,你说。”
“若学生为县令,当先‘视明’,亲赴田间,察旱情实况;再‘听聪’,问老农有何抗旱古法;
而后‘言从’,颁政令助民自救;‘思睿’定长远之策,或修水利,或改农时……”
青文最后补充,“若灾情紧急,百姓饿殍,学生宁可‘貌不恭’闯府衙以求援,也不愿空守礼仪而误时机。”
“一德。”
鹿鸣起身:“学生以为,当先‘思睿’,明旱灾根源是天时不调,还是水利不修?
再‘视明’‘听聪’,查实情、纳民言。
而后‘言从’,颁令必行。至于‘貌恭’……”
他犹豫了一下,“县令为民父母,当有父母之威仪,亦有父母之慈心。威仪不可失,慈心不可无。”
“记性不错,但莫要做两脚书橱。治国可非背书。”陆先生听完点评,
“时敏你心思太活,为官者当知分寸。‘闯府衙’?你先要有命闯。”
“允中——”陆先生语气加重,“你答的四平八稳,不如不说。
旱灾当前你说‘五事并重’?等你这五事调好了,百姓早饿死三成了。”
张岳脸唰地白了。
考校结束已近午时,三人退出书房脚步都有些沉。
青文回到斋舍有杂役敲门:“陈相公,有你的信和包裹。”
青文道了谢回屋先拆信。
信是赵友珍的,读着读着青文坐直了身子。
时敏如晤:
……前日随母亲赴省城恰逢远房姑姑归宁。其夫现为府学训导,姓周。
席间谈及科考,姑父言:‘先知天下事,方得天下文。’
……
姑父见识广博,若有机会,或可向他请教一二,必有益处。
赠新刊《策论菁华》一册,言此书辑录近年优秀策论,颇可一观。
家中一切安好,勿念。春寒料峭,望自珍重。
友珍 手书
信纸放下,青文久久没动。省城远亲,周举人,府学训导。
这些词像石子,一颗颗砸进青文心中。
他一直知道赵家是富商,却第一次感受到赵家的触角不止在安平。
青文拿起那本《策论菁华》,封皮崭新透着墨香。翻开扉页,一行小字:
“周文瀚 赠 望陈生勤勉向学”
青文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手里的书烫得很。
亥时末,青文正准备熄灯,有人敲门。
张岳眼下乌青,手里捏着几张稿纸。
“时敏,还没睡吧?”张岳声音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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