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的五月,是被水浸透的时节。空气沉甸甸地压下来,吸饱了水汽,仿佛轻轻一拧就能滴答出水珠。天是整日整日地灰着,吝啬地不肯透一丝亮光,连带着山野间蒸腾的雾气也成了凝滞不动的灰白帘幕,湿漉漉地贴在窗玻璃上。这无休无止的梅雨,把人骨子里的那点精气神都泡得发软、发霉,日子黏糊糊地拖沓前行。
我懒懒地歪在堂屋的竹椅里,像一株吸饱了水、快要烂根的植物。窗外,溪水倒是涨得欢实,哗啦啦的声响日夜不息,冲撞着岸边的卵石,带出一种闷罐子里才有的浑浊回响。这声响非但不提神,反而催得人眼皮越发沉重,只想沉沉睡去。
“这鬼天气,再闷下去,粽子还没包,人先成糯米团了。”我忍不住嘟囔,声音里也带着潮气。
“嘿!天真同志,思想觉悟有待提高啊!”胖子的嗓门像一把豁亮的破锣,猛地敲碎了堂屋里那层昏昏欲睡的薄茧。他不知何时钻进了厨房,手里正挥舞着一大把刚从溪边洗净的深绿色箬叶,叶片上的水珠被他甩得四散飞溅,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划出晶亮的弧线。“看看!多水灵!雨村这宝地,连粽叶都比别处肥厚!咱今年这粽子,必定惊天地泣鬼神,包管吃一口,让你把什么西王母、青铜门全忘到九霄云外去!”
箬叶特有的、带着植物汁液清气的味道,混杂着厨房角落里那盆刚淘洗过的糯米散发出的微甜水汽,随着胖子的动作,一股脑儿地涌进堂屋。这气息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瞬间勾起了我胃里那点被梅雨捂得发蔫的馋虫。
“少吹牛,”我慢吞吞地从竹椅上支起身子,骨头缝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别到时候惊的是灶王爷,泣的是咱家房梁。”
“呸呸呸!童言无忌!”胖子夸张地啐了几口,又冲我招招手,脸上是那种准备大干一场的兴奋红光,“赶紧的,吴大厨!糯米都泡上了,馅料也备齐了!咸蛋黄、五花肉、板栗、红枣、豆沙……应有尽有!就等你来大显身手,给咱小哥露一手!”
厨房里果然已是一片“备战”景象。那只熟悉的旧木盆盛满了浸泡得微微发胀、洁白如玉的糯米,水光润泽。另一只更大的铝盆里,小山似的堆着处理好的食材:油亮红润的咸蛋黄、切成寸许见方、肥瘦相间的上好五花肉、饱满金黄的板栗、圆滚滚的红枣、细腻乌亮的豆沙……案板一角,还堆着小山般高的深绿色箬叶,水珠沿着叶脉缓缓滑落。
闷油瓶不知何时已无声地坐在厨房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根细韧的棕榈叶纤维,正用他那双惯于破解机关、翻动生死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将它撕成更细、更匀称的细绳。他低垂着眼睑,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沉静,仿佛厨房里即将爆发的喧嚣与他无关,他只是这片小小战场上一个专注的、准备捆扎战利品的工兵。
胖子早已迫不及待地抓起了箬叶。他挑了两片最宽大厚实的叶片,粗糙的手指略显笨拙地比划着,试图将其叠成一个完美的漏斗状。然而那叶片在他手里仿佛有了自己的倔脾气,不是这边翘起,就是那边豁开。“哎,这玩意儿看着简单,上手还挺有讲究哈?”他嘴里嘀咕着,额角很快沁出了细汗。
“看我的!”我挽起袖子,信心满满地凑过去。不就是叠个叶子,填点米,塞点料,再捆上绳子么?再难,还能难过地底下的那些连环翻板、机弩暗箭?
然而现实立刻给了我一个软绵绵却无比坚定的下马威。学着记忆中阿妈的手法,我小心地将两片箬叶叠好,弯折。可那叶片边缘总是不听话地滑开,好容易勉强拢出个歪歪扭扭的漏斗形,刚舀起一勺糯米倒进去,那“漏斗”的尖角就毫无征兆地决堤了。白花花的糯米像微型雪崩,“噗”地一下,泻了满手,还洒了不少在案板上。
“噗嗤——”胖子毫不客气地笑出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似乎都簌簌欲落,“天真啊天真,你这架势,知道的当你是包粽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拆炸弹呢!瞅瞅,这漏的!”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强辩道:“失手,失手而已!再来!” 这次我吸取教训,一手死死捏紧箬叶底部,另一手舀起糯米,又小心翼翼放上两块油亮的五花肉和一颗流油的咸蛋黄。终于,米和馅都填进去了,虽然那粽子的形状离“三角锥”的标准相去甚远,更像一个臃肿的、随时可能撑破肚皮的不规则包裹。到了最关键的捆扎环节,我拿起一根棕绳,笨拙地缠绕、打结。手指和湿滑的箬叶、黏腻的糯米较着劲,越急越乱,棕绳勒得指腹生疼,那粽子却在手里扭来扭去,像个不听话的活物。
“成了!”我长舒一口气,带着点得意将我的“作品”放到案板上。它软塌塌地歪在那里,棕绳勒得深浅不一,几处糯米从箬叶的缝隙里顽强地探出头,活脱脱一个刚从泥地里滚了一圈、还被人踩了几脚的可怜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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