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那句“明天就去找李叔订木头!咱自己打招牌!”的豪言壮语,在雨村清冽的晨雾里,显得格外掷地有声。天刚蒙蒙亮,溪水边氤氲的白色水汽还未完全散去,像一条慵懒的白龙缠绕着山脚,胖子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就已经划破了山村的宁静。
“天真!小哥!起床干活啦!太阳晒屁股啦!”胖子叉着腰站在院子里,对着楼上紧闭的窗户中气十足地吆喝,惊飞了屋檐下几只探头探脑的麻雀。
我被这“人肉闹钟”生生从沉梦里拽了出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一股带着竹叶清香和溪水凉意的晨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大半残留的睡意。楼下,胖子正精神抖擞地挥舞着昨天从李叔那儿借来的大锯,对着院角堆放的几根粗壮杉木比比划划,一副磨刀霍霍的架势。闷油瓶则已经站在院中,正弯腰检查着昨天清理出来、准备用来做门框的几根老木料,手指在木头的纹理和结疤上轻轻摩挲,眼神沉静专注。
“来了来了!”我应了一声,匆匆洗漱下楼。厨房灶台上,胖子已经烧好了一大锅热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旁边还放着几个昨晚特意留出来的冷馒头。
“赶紧垫巴两口!”胖子头也不抬,继续跟那根倔强的杉木较劲,“吃饱了好干活!今儿任务艰巨,胖爷我负责把这堆木头料理了,做咱‘喜来眠’的门面担当!天真同志,你另有重任!”他指了指墙角一个沉甸甸的竹筐,里面满满当当塞着一种黄澄澄、圆滚滚的果实。
我探头一看,顿时明白了胖子的意思。竹筐里堆得冒尖的,正是雨村山野间随处可见、此刻已熟透变软的野生柿子。这些柿子个头不大,表皮是饱满的橙黄色,不少已经软塌塌的,渗出粘稠的蜜汁,散发着一种混合着甜腻和微酸的特殊气息。
“熬柿漆?”我眼睛一亮。昨天胖子去李叔家借工具,回来就兴奋地提过一嘴,说李叔家祖传的老家具都刷一种叫“柿漆”的东西,颜色温润古朴,经久不坏,而且纯天然无污染,特别适合他们想要的“原生态”风格。原料就是这山里的野柿子。
“没错!”胖子放下锯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拿起一个熟透的柿子捏了捏,粘稠的汁液立刻沾了他一手,“李叔说了,这玩意儿刷木头,比啥化学漆都强!颜色好看,还防虫防蛀!就交给你了,天真同志!发挥你浙大高材生的聪明才智,把这天然涂料给咱熬出来!这可是咱‘喜来眠’的门脸工程,马虎不得!”
我看着那一大筐熟得快要流淌的柿子,又看看胖子殷切(或者说甩锅)的眼神,无奈地笑了笑:“行,这活我接了。不过胖子,你确定李叔说熬这玩意儿没技术难度?”
“嗐!能有啥难度?”胖子大手一挥,浑不在意,“不就是把柿子捣烂了煮嘛!跟熬果酱差不多!放心大胆整!熬坏了咱后山柿子多的是,管够!” 说完,他又抡起锯子,对准杉木,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开始了他的“招牌大业”。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把竹筐搬到院子靠近溪水边的开阔处,又搬来一口闲置的大陶缸和一个厚重的石臼。这熬柿漆,听着简单,但看胖子那筐柿子的分量,显然是个需要耐心和体力的细致活。
我先打来溪水,仔细清洗双手。然后拿起一个软熟的柿子,小心翼翼地去蒂。熟透的柿皮很薄,稍一用力就会破裂,粘稠的果肉和汁液瞬间涌出,带着强烈的甜香。我的动作由生疏渐渐变得熟练,指尖很快就被染上了一层黏腻的橙黄色。我专注地处理着,将去蒂后的柿子投入石臼中。
石臼沉重,石杵更是分量十足。我双手握住石杵的木柄,深吸一口气,用力捣下!
“噗嗤!”
熟透的果肉应声破裂,甜蜜的汁液四溅。他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地捣着。石臼里的柿子渐渐变成了一滩粘稠、混着果肉纤维的橙红色糊状物。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越来越浓郁的、发酵般的甜酸气息,带着山野的粗犷。汗水顺着无邪的额角滑落,他也顾不上擦,只是专注地重复着捣碎的动作,听着石杵撞击石臼底部发出的沉闷“咚、咚”声,感受着手臂传来的酸胀感。这原始的劳作方式,竟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神沉静的韵律。
另一边,胖子的“招牌工程”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
锯木头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嘎吱嘎吱”,逐渐演变成了胖子抑扬顿挫、充满戏剧性的“号子”和“解说”。
“嘿——哟!走你!看见没天真!什么叫稳准狠!什么叫力劈华山!”胖子一边费力地推拉着锯子,一边不忘给自己配音,胖脸上汗珠滚滚,表情却极其投入,“这根料子,纹路直,少疖疤,天生就是做招牌的命!胖爷我今儿就让它焕发第二春!”
杉木的纤维在锯齿下崩裂,发出干燥的脆响,木屑如同金色的雪花,随着胖子的动作簌簌落下,在他脚边堆起一层细密的金粉。他锯一会儿,就要停下来,眯着小眼睛,像鉴赏稀世珍宝一样,凑近了仔细端详锯口的平直度,用手摩挲着木头的切面,嘴里啧啧有声:“嗯!这切口,这平整度!鲁班祖师爷看了都得竖大拇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