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温柔地浸染着南山路。白日里喧嚣的车流似乎也随着夕阳沉入湖底,只余下梧桐树影婆娑,在暖黄的路灯光晕下摇曳生姿。那家新开的丝绸博物馆,就安静地伫立在浓密的树影之后,建筑风格现代而内敛,巨大的玻璃幕墙在夜色中反射着流光溢彩的灯火,像一块沉静的墨玉,包裹着内里流转千年的华彩。
踏入博物馆,仿佛瞬间穿越了时空的罅隙。柔和而精准的灯光营造出一种静谧而神圣的氛围,空气中浮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桑蚕丝、古老染料以及精心维护带来的、近乎真空般的洁净气息。巨大的展厅内,灯光如舞台追光般聚焦在一件件展品上。从新石器时代的陶纺轮、骨针,到商周时期青铜器上繁复的雷纹、菱纹织物印痕;从汉代“薄如蝉翼”的素纱襌衣(复原品),到唐代色彩浓烈、纹样奔放的联珠对鸟纹锦;从宋代清雅隽永的缂丝花鸟,到明清宫廷华丽繁复的龙袍、凤褂……丝绸,这条贯穿华夏文明的柔软脉络,在此刻被无声地铺陈开来,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梨簇显然被这阵仗镇住了。他跟在队伍后面,脚步放得很轻,眼神不再是惯常的警惕或桀骜,而是充满了纯粹的、被震撼后的茫然和专注。他微微张着嘴,视线追随着玻璃展柜内那些在灯光下闪烁着神秘光泽的古老织物,仿佛第一次意识到,布匹不仅仅是用来蔽体的东西,它可以承载如此厚重的历史与无与伦比的美。
胖子则发挥了他“十万个为什么”的特长,凑在解说牌前,对着一个唐代的联珠团窠对鹿纹锦啧啧称奇:“嘿!天真,你看这鹿!胖爷我怎么瞅着像羊呢?这古人眼神儿是不是有点……嗯?” 他挤眉弄眼,试图用自己独特的幽默化解这过于庄重的气氛。
奶奶走在最前面,步履从容。她穿着一身剪裁合宜的深紫色香云纱旗袍,银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颈间一串润泽的珍珠项链。在这个属于丝绸的殿堂里,她身上那份岁月沉淀下的从容与优雅,仿佛与展柜中那些历经沧桑依旧华美的织物产生了奇妙的共鸣。她看得极慢,极仔细,目光拂过那些熟悉的纹样——云雷、夔龙、缠枝、宝相花……眼神里带着追忆,也带着一种看尽繁华后的平静欣赏。
“这缂丝的手艺,”她在一幅宋代缂丝花鸟图前驻足良久,指尖隔着玻璃轻轻划过那细腻到几乎看不出接缝的渐变色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通经断纬’,一寸缂丝一寸金。现在能做好的匠人,比大熊猫还稀罕了。” 她侧过头,目光温和地扫过正凑在另一幅展品前低声讨论着织造技法的小花和黑瞎子,虽然黑瞎子明显在插科打诨,又落到旁边安静看着一件清代绛色缂金云龙纹吉服袍的闷油瓶身上,最后,定格在我和梨簇这边。
“小邪,小黎”奶奶朝我招招手,待我走近,又示意黎簇也过来。她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小花,你也来。” 梨簇有些迟疑地挪近了几步。
奶奶的目光在我们三人脸上逡巡片刻,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温暖的笑容,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今儿看这些老物件儿,看得我这老婆子心痒痒。好东西,光看不行,得用,得传!” 她指着不远处一个被柔和灯光笼罩、布置得如同艺术画廊般的丝绸精品展示区。那里悬挂、陈列着各种花色的现代顶级丝绸面料,在灯光下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从最素雅的珍珠白、月牙青,到最浓烈的石榴红、孔雀蓝,从细腻柔滑的素绉缎,到华丽挺括的织锦缎,应有尽有。
“走,奶奶给你们仨,一人挑一匹!” 她语气轻快,带着一种家族长辈特有的、不容拒绝的慷慨。
我们仨?我、梨簇、还有……我下意识地看向小花。小花正站在一幅明代顾绣花鸟图前,侧影挺拔优雅。奶奶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种血缘亲情的自然流露:“小花自然也算上!他姓解,可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跟亲孙子没两样!他那份,也不能少!”
小花显然听到了,他转过头,漂亮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微讶,随即化为温润的笑意,朝着奶奶微微欠身:“谢奶奶惦记。” 他走过来,姿态从容,那份矜贵气度与这满室华光相得益彰。
黑瞎子抱着胳膊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墨镜后的脸朝向这边,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拖长了调子:“哎哟喂!老太太偏心眼儿啊!合着就他们仨是亲的,瞎子我就是那路边捡的呗?” 他语气夸张,带着惯常的戏谑,倒听不出多少真抱怨。
奶奶被他逗乐了,笑骂道:“你这泼皮!少不了你的!回头给你寻块好料子,做副眼罩,省得你天天戴着那黑乎乎的东西吓唬人!”
胖子立刻举手:“老太太!还有我!胖爷我这身材,得用两匹才够!”
奶奶笑得更开怀了:“都有!都有!不过今儿个,先紧着他们仨小的挑!” 她特意加重了“小的”两个字,目光慈爱地扫过我和黎簇,最后在小花那张俊美得无可挑剔的脸上停留了一下,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小花也算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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